季昭宁出发去亚马逊的那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沉在一片淡青里,像宣纸上被墨汁轻轻晕染开的底色,浓淡不均却格外静谧,只有东边的天际线,悄悄透出一抹极淡的橘色,像谁用指尖蘸了颜料,轻轻抹了一笔,连晨鸟都还没从巢里醒过来,空气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环卫车缓缓驶过的“嗡鸣”,还有车轮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小区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昨夜刚下过雨的地面上,映出路灯、树梢、窗台的细碎光影,水洼里的倒影晃悠悠的,风里裹着清晨特有的凉,却又带着点楼下灌木丛、楼道口桂花树的湿香,吸进肺里,清清爽爽的,却又勾得人心头发软。
江淮鱼蹲在玄关的米白色地毯上,帮他把最后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浅灰色衬衫塞进行李箱。箱子已经快满了,拉链边缘都鼓了起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防水冲锋衣、高帮防滑靴、好几管防蚊虫的药膏——她特意挑了刺激性最小的款,怕他皮肤过敏,还有轻便的便携式睡袋、压缩饼干,甚至连急救包里的纱布、碘伏,她都按天数分好装在小袋子里。最底下还藏着一小罐家乡的碧螺春,是前阵子她妈寄来的,她特意装进去,怕他在雨林里喝不惯当地的生水,泡杯热茶也能暖暖胃。她的指尖轻轻推着衬衫往里挤,想把箱子再压实点,没留意箱角凸起的拉链头,指尖猛地勾了上去,瞬间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痛,像被小针扎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指腹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细细的血珠正慢慢冒出来,像颗晶莹的小红珠子,沾在嫩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江淮鱼没喊疼,只是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温热的唾液暂时压下了刺痛,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像含了颗糖,可眼神却紧紧盯着站在一旁的季昭宁,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叮嘱,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到了那边要记得给我发消息,我昨天查了好多攻略,说雨林里信号特别不好,有时候往深处走,连电话都打不通……就算是条短讯,就跟我说两个字‘平安’,我也能放心点。”
“知道了。”季昭宁立刻蹲下身,一把握住她还含在嘴里的手,动作很轻,指腹轻轻托着她的手腕,却不容她躲开。他起身快步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拉开最下层的门,翻出那个蓝色的医药箱,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从里面挑了一张小巧的透明创可贴,又捏了根棉签,蘸了点稀释后的碘伏,蹲回她面前,轻轻抬起她的手,怕弄疼她,棉签擦过伤口时力道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柔了些,生怕气流吹到伤口让她难受。擦完碘伏,他又等了几秒,确认药水干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贴在红痕上,指尖还轻轻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确保不会轻易掉下来,最后又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像在安抚。
“别担心,我带了卫星电话,出发前特意试过了,就算雨林最深处没信号,也能想办法联系你。”他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贴了创可贴的指尖,眼神认真又温柔,像在看什么珍宝,“每天晚上扎营后,我先跟队友核对完当天的采集数据,就给你报平安,不管多晚,都让你知道我好好的,没受伤,也没饿着。”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试管、敲键盘的微凉体温,触到她的皮肤时,江淮鱼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明明知道他只是去半个月,只是去雨林里采集昆虫标本,很快就能回来,可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没人再跟她一起吃早餐,没人再在她浇花时递杯温水,没人再在她熬夜看花店账本时催她睡觉,就觉得像是要隔了千山万水,连分别都变得格外沉重。
家里的小猫青柚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行李箱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季昭宁放在上面的笔记本电脑,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偶尔还抬头看一眼季昭宁,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像是在挽留这个经常陪它玩逗猫棒的人。江淮鱼伸手把小猫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摸着它柔软的橘色绒毛,低头跟它说:“青柚会陪我等你回来的,对吧?等你回来,再给你买你爱吃的冻干。”
青柚像是听懂了,轻轻“喵”了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毛茸茸的触感蹭得她脸颊发痒,也蹭得她心里暖了些。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载导航偶尔传出轻柔的提示音。江淮鱼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清晨的街道还没热闹起来,偶尔有几个晨跑的人经过,路边的早餐店刚开门,飘出淡淡的豆浆香。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开车的季昭宁,小声说:“我早上五点就起来了,给你烤了蜂蜜面包,还夹了点你爱吃的蔓越莓干,放在你背包的侧袋里,路上饿了可以吃,不用特意去机场买。”
“好,我记住了。”季昭宁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头看路况,语气里满是牵挂,“我走了之后,花店要是忙不过来,比如周末有人订大批花束,记得叫夏楠过来帮忙,别自己硬撑着搬花盆、剪花枝,小心累着腰。”
“知道啦,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江淮鱼嘴上抱怨着,嘴角却忍不住轻轻上扬,可眼眶却悄悄红了,她赶紧转过头,假装继续看窗外的风景,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到了机场,季昭宁拿着身份证、护照去办理登机手续,江淮鱼站在大厅的休息区,怀里抱着他的黑色背包,背包上还挂着她去年给他买的小恐龙挂饰,她像尊小小的雕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排队的方向,连眼睛都不敢多眨。阳光透过大厅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怎么也暖不了她眼底的失落。
“该走了。”季昭宁很快办好了手续,走回她身边,手里拿着登机牌,喉结轻轻动了动,千言万语——想让她按时吃饭,想让她别总熬夜,想让她下雨记得带伞,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嗯。”江淮鱼把背包递给他,手指下意识地缠在一起,指尖都泛了白,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很清晰,“注意安全,别去太危险的地方,采集标本时也别靠太近陌生的虫子。”
季昭宁忽然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有力,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裹在怀里,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他昨天在实验室整理标本时沾到的,还混着阳光晒过的洗衣液味道,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江淮鱼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像听着最安心的旋律,之前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衬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等我回来。”季昭宁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在她耳边轻轻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回来给你带雨林里的蝴蝶标本,还带你去吃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日料。”
“嗯。”她哽咽着点头,把脸埋得更深,紧紧抱着他的腰,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