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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斗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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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澹然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来的不过是一件寻常器物。

秦彬默默地走到御案旁的紫檀小几前。那方端溪老坑砚台、那块松烟墨锭、那只定窑水盂,依旧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如同昨日。

他挽起袖口,露出比昨日更加苍白瘦削、还带着冻疮痕迹的手腕,开始注水研墨。

然而,今日的动作,远比昨日艰难。高烧让他的手臂酸软无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每一次研磨,都像是在对抗着千钧重担。额上的冷汗不断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砚台边缘,很快□□燥的空气蒸发。

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动作的平稳和匀速,避免墨汁起沫或浓淡不均。

周澹然似乎并未留意到他的异常,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奏折。

朱笔落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研墨声和批阅声交织。

时间一点点流逝。秦彬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御案上跳跃的烛光变得模糊不清。周澹然那玄色常服上的团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张牙舞爪。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意识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难以掌控。

就在这时,周澹然批阅完一份奏折,随手将其扔到一旁,恰好碰到了御案边缘的一摞空白宣纸。最上面的几张纸滑落下来,散落在秦彬脚边。

若是平日,秦彬会立刻停下研磨,躬身将纸张拾起,整理好放回原处。

但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与自身的眩晕和无力抗争,反应慢了半拍。就在他迟疑的那一瞬间,周澹然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冰冷,带着一丝不悦。

秦彬心中一凛,连忙放下墨锭,想要弯腰去捡。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身体的平衡能力。弯腰的动作使得本就眩晕的脑袋一阵天旋地转,他脚下踉跄,为了稳住身体,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撑,恰好按在了刚刚磨好、尚未使用的砚台边缘!

“哐当”一声脆响!

砚台虽未翻倒,但沉重的紫檀砚身被他一按,猛地移位,里面浓黑的墨汁剧烈晃动,溅出了不少,泼洒在光洁的紫檀木小几上,甚至有几滴墨点,飞溅到了不远处御案上那明黄色的奏折绫面上!

刹那间,整个暖阁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德全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周澹然批阅奏折的动作骤然停顿。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那一滩污浊的墨迹上,然后,如同冰封的利刃,一寸寸地移向罪魁祸首——秦彬。

秦彬僵立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毫无血色。

他看着小几上和御案上那刺眼的墨点,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在御前失仪已是重罪,更何况是污损奏折?!

周澹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立刻爆发的怒火,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失望,这种沉默的威压,比疾风骤雨般的斥责更令人恐惧。

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笔尖那一点鲜红,在明黄绫面和漆黑墨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完了。秦彬闭上眼睛,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他甚至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拖出去,重责,或许直接投入诏狱,了结这残生。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和惩罚并未立刻到来。周澹然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秦彬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久到那冰冷的视线几乎要将他冻结成冰。

终于,周澹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看来,掖庭的苦,诏狱的刑,还是没能让你学会……什么是规矩。”

周澹然那句话,如同三九天的冰凌,悬在秦彬的头顶,随时可能坠落,将他刺穿。

暖阁内的空气凝滞如胶,李德全和侍立的宫女太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将自己缩成墙角的一道影子。

秦彬垂首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身体的剧痛,在此刻都被巨大的恐惧和后继无力的绝望所覆盖。他甚至能感觉到周澹然那冰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周澹然沉默了片刻,竟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笔,目光从秦彬身上移开,落回了御案。

他仿佛对那几滴溅落在奏折绫面上的墨点视而不见,也仿佛忘记了刚才那个小小的意外,开始继续批阅下一份奏折。

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人心惊肉跳。

秦彬伏在地上,不敢起身,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地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丝丝缕缕地侵入身体,与内里的高热交织,滋味难以言喻。

更漏滴答,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周澹然批阅奏折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更快了些,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批完一份,便随手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忽然,他拿起一份看起来颇为厚重的奏折,快速浏览了几行,眉头渐渐锁紧。

那奏折的封皮是特殊的蓝色,表示是来自地方关于灾异或紧急事务的汇报。周澹然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最终,他猛地将那份奏折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殿内众人皆是一颤。

“废物!一群废物!”周澹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很少在臣下面前如此失态,显然是奏折中的内容触及了他的逆鳞。

“黄河凌汛,堤坝溃决,淹了三县!灾民流离失所,等待赈济!看看这河南布政使司报上来的赈灾章程!调拨粮草数额不清,药材分配逻辑混乱,连灾民安置点的设置都漏洞百出!他们是想让那些灾民冻死、饿死、还是病死?!”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竟鬼使神差般地,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的秦彬身上。

那份被拍在案上的奏折,恰好摊开在关于物资调配的那一页。

墨迹未干,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地方官员也是仓促上报。

周澹然盯着秦彬低垂的后脑勺,眼神变幻不定。他想起之前陆承恩调查报告中提及,秦彬年少时便显露出惊人的算术和统筹才能,曾协助其父秦岳处理过部分军需调度文书,条理清晰,效率极高。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着某种试探意味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并未让秦彬起身,而是用冰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嘲弄和迁怒,开口道:“秦彬,你抬起头来。”

秦彬依言,艰难地抬起头,因长时间跪伏和高烧,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看不清御案后的皇帝。

周澹然将那份摊开的奏折,往秦彬的方向又推了推,几乎要滑落案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屑和挑衅:“你也来看看!看看我大周朝的封疆大吏们,是如何办事的!看看这些蠢材,是如何将朕的百姓,往死路上推的!”

“你们秦家通敌卖国,祸乱的是边境;他们这般无能,祸害的却是朕的腹心之地!你说,你们谁更该死?嗯?”

这话语恶毒至极,将天灾人祸的责任,与秦家的叛国罪强行类比,既是羞辱,又是逼迫。,

李德全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暗自疑惑陛下今日为何一再与一个罪奴过不去。

秦彬被迫看向那份奏折。视线模糊,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然而,或许是那份对民生疾苦本能的关切,或许是多年浸淫文书养成的敏锐,又或许只是绝境中抓住的一根稻草,他竟真的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快速浏览起奏折中关于物资调配的部分。

高烧让他的思维比平时迟钝,但底层的逻辑分析能力尚未完全丧失。

他看到了几个明显的数字矛盾:申请调拨的粮食总数,与下设各州县分配数额之和不符;药材清单中,治疗风寒的药材比例过高,而预防疫病和处理外伤的药材严重不足;安置点的设置过于集中,忽略了被洪水隔断的偏远村落……

这些错误,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官员来说,本不该犯。

要么是极度仓促疏忽,要么……就是有意为之,想从中渔利?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些发现,如同黑暗中闪过的一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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