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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只有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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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澹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轩内只剩下夜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令人难熬。

许久,周澹然才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提。

他将那张纸随手丢回案上,语气恢复了平淡:“朕倒是忘了,你如今确实不该懂这些。起来吧,退下。”

“谢陛下。”秦彬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站起身,踉跄着退出了绛雪轩。直到走出很远,来到冰冷的夜风中,他才敢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周澹然……他就像最狡猾的猎人,布下各种各样的陷阱,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今夜这一出,看似随意,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养心殿内的直接质问。

秦彬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着,清冷的光辉洒落在琼楼玉宇之上,美丽,却毫无温度。

前路漫漫,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而轩内,周澹然注视着秦彬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刚才秦彬那一瞬间几乎无法控制的颤抖,以及他声音里极力压抑的恐惧,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害怕了?

可是,在那极致的恐惧之下,他似乎又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一种……类似于本能反应的东西?当他提到“眼熟”二字时,秦彬垂在身侧的手指,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蜷缩了一下。

周澹然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灼热感。

秦彬啊秦彬,你这座看似坚冰覆盖的堡垒,究竟还藏着多少,朕不知道的秘密?

自绛雪轩夜宴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后,秦彬在养心殿的日子,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澹然不再有任何明显的试探之举,甚至连目光都很少在他身上停留。他就像一件普通的摆设,每日重复着擦拭、清扫、整理书籍等枯燥的活计。

然而,这种平静并未让秦彬感到安心,反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深知,周澹然的沉默,往往意味着更深的筹谋。

那位年轻帝王狐一般狡黠多疑的心性,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丝他感兴趣,或者说,感到威胁的苗头。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旧伤和新疾交替折磨着他。膝盖的疼痛在阴冷的冬日里愈发明显,夜里常常辗转难眠。但比身体更疲惫的,是精神。

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维持着“麻木罪奴”的表象,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种日夜不休的表演,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细密的雪粒子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落下。

周澹然小憩后,坐在窗边的暖炕上翻阅一本古籍。炕几上放着一盘未下完的残棋,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

秦彬被吩咐擦拭暖炕对面多宝格上的玉器。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尊白玉如意,用软布轻轻拂去上面的微尘。玉质温润,触手生凉,雕刻的祥云纹路精美绝伦。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中未败落时,书房里也曾有过一尊类似的玉如意,是父亲心爱之物……

思绪刚飘远,他便猛地惊醒,立刻收敛心神,专注手上的动作。

周澹然似乎看得有些倦了,将书卷搁在一旁,目光落在了那盘残局上。他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捻动,沉吟良久,却迟迟未落子。

眉头微蹙,似是遇到了难解之处。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窗外落雪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澹然始终保持着那个执子沉吟的姿势,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侍立在旁的大太监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秦彬擦拭完玉如意,将其轻轻放回原处。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那盘棋局。

只是匆匆一瞥,多年浸淫棋道的本能,让他几乎瞬间就看出了黑棋一处不易察觉的漏洞,以及一步可以巧妙扭转局势的妙手。

这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下眼睑,伸手去取下一件玉器——一枚青玉蟠龙镇纸。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镇纸时,周澹然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随意,仿佛只是无心的感慨:

“这局棋,倒是僵住了。白子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外强中干;黑子虽处守势,若能在此处……”

他修长的手指虚点在棋盘某个不起眼的位置,“……尖顶一手,便可破开白棋的围势,反夺先机。可惜,朕思虑再三,总觉得此处落子,风险颇大,若应对不当,反陷自身于绝地。”

他这番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盘棋诉说。语调平和,没有任何指向性。

但秦彬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中。周澹然所指的那步棋,正是他刚才脑海中闪现的、那步精妙的解困之法。分毫不差。

是巧合吗?

天下棋局,妙手偶得,思路相近并非不可能。

但……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何偏偏在他刚刚看出这步棋之后?

巨大的震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秦彬的血液瞬间冰冷。他感到周澹然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掠过了他僵硬的背影。

他强迫自己继续动作,手指颤抖地握住那枚青玉镇纸。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拿起软布,开始擦拭,动作却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平稳流畅,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周澹然没有再说话。他依旧捻着那枚黑子,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秦彬紊乱的呼吸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在他自己耳中如同擂鼓。

他明白了。这不是巧合。这是周澹然又一次精准无比的试探。

这一次,不再是言语的逼迫,不再是场景的设局,而是直指他最引以为傲、也最难彻底掩藏的智力本能。

周澹然像是一个高明的琴师,轻轻拨动了他内心深处那根名为“棋道”的弦,然后冷眼旁观着他的反应。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慌乱,定然没有逃过那双锐利的眼睛。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无论怎样挣扎,都只会让缠绕的丝线更紧。

周澹然对他的了解,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细致入微。

这种被人从里到外窥探的感觉,比任何□□的折磨都更令人绝望。

擦拭完镇纸,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其放回原处。

然后,他垂手退到一旁,深深地低下头,试图掩盖脸上无法完全控制的表情。

周澹然终于落子了。却不是落在方才他所说的那个位置,而是下在了另一处寻常之地。棋局继续,似乎并无变化。

但秦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澹然成功地在他坚冰般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一丝光线照进黑暗,也让外面的窥探,得以更深。

周澹然端起炕几上的温茶,呷了一口,眼角的余光掠过那个站在阴影里、极力缩小存在感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棋,要慢慢下才有意思。

而猎物,越是聪明,挣扎得越是精彩,狩猎的过程,才越发令人愉悦。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朱墙金瓦,也掩盖了这深宫之中,无声的较量与逐渐滋长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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