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内侍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呼啸而入,吹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也吹散了那碗参汤残留的些许暖意。
秦彬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雪光与刺骨的寒冷之中。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周澹然重新坐回龙椅,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支紫毫笔,蘸了朱墨,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掠过殿门方向的、冰冷无波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只是这寂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恩威莫测,赏罚随心,这便是帝王之道,也是套在秦彬脖颈上,越收越紧的无形枷锁。
养心殿厚重的朱漆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彻底隔绝了殿内那虚假的温暖和压抑的龙涎香气。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寒意与呼啸的北风将秦彬完全吞噬。
他被罚跪的地方,是殿前丹陛之下的广场。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此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冻得坚硬的积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风雪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无孔不入地穿透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罪奴袍服,直刺肌肤,瞬间带走了体内那碗参汤勉强带来的一丝暖意。
膝盖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旧伤未愈,又添新寒,痛楚几乎让他晕厥。
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低下头,做出标准的跪姿。这是宫规,即便是受罚,姿态也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便是罪上加罪。
寒风卷着雪沫,劈头盖脸地打来。雪粒沾在他的睫毛上、眉毛上、头发上,很快便凝结成细小的冰凌。脸颊和耳朵像是被刀割一样疼,迅速失去了知觉。
裸露在外的手指,先是冻得通红,继而变得麻木僵硬,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
他跪在那里,如同一尊正在被风雪逐渐侵蚀的石像。
视野里,是空旷寂寥的广场,远处巍峨的宫阙在风雪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如同海市蜃楼。
偶尔有太监或宫女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从远处的廊庑下经过,投向他的目光,有怜悯,有好奇,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冷漠,随即又迅速移开,生怕沾染上晦气。
时间仿佛被这酷寒冻结了,流逝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身体的痛苦是清晰而剧烈的,冷,痛,麻木,交替折磨着他的神经。血液似乎都在慢慢凝固,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
然而,比身体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的煎熬。
周澹然那瞬息万变的态度,如同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前一刻的参汤,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曾让他死寂的内心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错觉;而后一刻的罚跪,则是一盆彻骨的冰水,将他彻底浇醒,也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他永远是那个可以随时被赏赐、也随时被惩罚的罪奴,帝王的喜怒,就是他头顶悬着的利剑,落下的时机和方式,全凭对方心意。
这不仅仅是对□□的惩罚,更是对意志的摧残,是对人格的彻底践踏。
周澹然要用这种方式,磨掉他可能残存的任何一点骄傲、任何一点不属于“罪奴”的念想。
风雪越来越大,天色也逐渐暗沉下来。广场上积累的雪越来越厚,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彻骨的寒冷让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过往的片段杂乱地闪现:父亲温暖的笑容,家中书房淡淡的墨香,琼林宴上的意气风发,然后是抄家时的血与火,诏狱里的黑暗与痛苦,周澹然那双冰冷探究的眼睛……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倒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还有血海深仇未报,还有父亲的冤屈未雪,他不能死在这里,像一条无名的野狗,冻毙于风雪之中。
就在他感觉体温一点点流失,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廊庑的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快地闪过,似乎还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是云舒?
那个曾给他送过姜汤和伤药的小宫女?
那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濒临极限时产生的幻觉。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瞥,却像在无边黑暗中,给了他一丝极其微弱的慰藉。
这深宫之中,终究还是有一点点,哪怕微不足道的暖意。
养心殿内,烛火早已全部点燃,将殿宇映照得如同白昼。周澹然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殿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他端起一杯新沏的热茶,踱步到窗前。窗纸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模糊了外面的景象。但他似乎能透过那层冰雪,看到那个跪在风雪中的身影。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试探着低声问道:“陛下,时辰不早了,外面风雪太大,您看……是否让那罪奴……”
周澹然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呷了一口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美的面容,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他再跪半个时辰。”
“是。”大太监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下。
周澹然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茶水的热气渐渐散去,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更急了。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
是在享受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还是在衡量那枚棋子,究竟还能承受多少磨砺?
半个时辰,在温暖如春的养心殿内,或许只是品一盏茶、阅几页书的功夫。但对于跪在风雪中的秦彬而言,这半个时辰,无异于在鬼门关前徘徊。
当殿门再次开启,一名小太监尖细着嗓子传达“陛下开恩,准其回去”的旨意时,秦彬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是被两名负责杂役的小太监半拖半架着弄回乾西五所的配房的。
他的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脸颊和耳朵冻得发紫,嘴唇乌青,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配房里的其他几个低等内侍见状,有的面露同情,更多的则是漠然避开,生怕惹上麻烦。
只有云舒,早已焦急地等在那里。
她看到秦彬这副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却不敢多言,只是赶紧帮着将那两个小太监送走,然后闩上门,打来热水,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秦彬冻僵的膝盖和脸颊上。
“秦公子……您忍着点……”云舒的声音带着哭腔,动作却异常轻柔。
她找来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劣质烧酒,蘸湿了布巾,轻轻擦拭秦彬冻伤的部位,以期活血化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