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间忽来一点凉意,徐青君反射性抬手触碰,沾下道红印。
那抹红在指腹下晕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朵营养不良的小花——正如他培育的小苗开出的第一朵花。
某种幼稚冲动驱使着宁简拉过徐青君的手,两相交握,胳膊贴胳膊,两笔画成个心,而后兀自晃着胳膊傻乐呵。
随着动作,不甚牢靠的心反复变形开裂。
像各自身上的殷红疤痕。
徐青君心底泛起点难言的不快,拧起眉,不由分说将它拭去。
为毫无根由的抗拒和自己较劲什么的,实在幼稚到令人难以启齿。
她飘忽的视线最终被几度提笔又放下的手吸引。
察觉到凝在手上的视线,宁简于无错中递上画笔,小心翼翼问:
“要试试吗?”
徐青君在他指腹摩挲几下,没能拭去上边的红点。
不是新沾上的颜料。
她不记得宁简手上有这么粒痣,假使有,也该出现在其他地方。
比如……锁骨附近?
本无从落笔的笔尖忽而有了去处。
“你点过痣吗?这儿,我记得有粒痣。”
宁简配合地微抬下巴,闻言,轻轻摇头,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他面色几变,最后化作坚决。
“你希望有吗?我可以加!”
语气之铿锵,神情之坚定。
一旦得到肯首,徐青君毫不怀疑他的执行力。
她不赞同地瞪视他,仍觉不够,便顺势在他锁骨上惩罚性小小咬了口。
正欲长篇大论表决心的人忽地声息全消。
原本伶俐的口舌变得笨拙,吭哧吭哧好半晌,才克制又小声地索求:“还有呢?”
周身笼罩的气息越发灼热,宁简脸上也似漫上了成片的火烧云。
徐青君探手,果不其然触碰到滚烫一片。
她很是无奈地安顿好他,才起身就被捉住手腕,病得慢半拍的人,这时又机敏得很。
“你要去哪儿?”
“洗漱。”
“不带我吗?”
这话说得,当真给徐青君气笑了。
“都病成什么样了,还想些乱七八糟的。”
“没有乱七八糟,只有你。”
情话烫耳,徐青君招架不住他执拗的注视,窘迫得转身快步走。
模糊的背影倒映在宁简轻微失焦的眼中,浓烈的情绪冲破眼底氤氲的雾气,间或翻涌出星点偏执。
为什么?
凭什么!
向来果决的人,几乎将所有顾忌都留给了感情,留给了他。
他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不愿作为谁的替代品,更不要被谁取代。
时间跑得飞快。
徐青君才堪堪稳住心神,就得再次面对宁简。
好在还有件差点被忘在脑后的正事能拿出来说道。
时间走得缓慢。
足够宁简将多年压抑的委屈咀嚼个遍,越想越戚戚。
那么大个人,蜷缩起来,也只有一小团。
徐青君喊了好几声,无精打采的红眼睛兔子才从被子里探出个低眉耷眼的脑袋。
眼底藏笑,她尽力拿出正经做派同他打商量。
“宁简,白天问的活动配乐的事情,你怎么想?”
“挺好。”连名带姓地喊,态度冷淡了呗。
“现场演奏和录音播放,哪个更好?”
“都行。”连姓名也省略掉,关系疏远了呗。
“现场演出的话,场地还有建议吗?”
钻了大半天牛角尖的人终于在接连问话中找回迟来的敏锐。
“你要请谁?”口中问着,宁简心下已有猜测。
还能是谁?
人都不远万里来到小青山了。
然后呢?是不是要跟他划清界限了?
于是兔子脑袋往回缩了一半,捂住耳朵,展现出抗拒的姿态,只留双眼睛紧盯着人。
深怕猜测成真,又恐错漏动静分毫。
徐青君不知宁简脑袋瓜儿里七弯八绕了几转,只于对视中领悟某种可能。
“你不愿意?”说着,她一顿,掌心覆上余热未消的额头,“也是,你明天好好休……”
“我愿意!”
刚还蔫了吧唧的兔子整个支楞起来,手撑床沿急急道。
“我愿意!”
他神色极认真,语气极郑重,声音极响亮地重复。
“可……”目光相触,徐青君便知他已打定主意,自己是劝不动了,只得让步,“但凡有不舒服,及时说。”
宁简点头如啄米。
不知怎地,徐青君忽然想起心形被擦去时,他失落的表情,便取来新沾颜料的笔,在两人手腕各勾勒一个饱满、完整的红心。
短暂怔愣后,宁简不禁抿出个笑,忐忑心情烟消云散。
喜欢和爱,是两颗心在靠近。
而非两半破碎的心互相拼凑。
次日将夜时分,已退烧的演奏者落座湖心浮台。
极目四望,岸上众行人成双对。
垂眸几顾,身周唯照影独相怜。
转眼又见腕上红心,心情重新明朗。
于是一支悠扬欢快曲调跟着在上下起伏的心绪里滚过几道,也沾染上几分气息,忽急忽缓起来。
“宁简,专心。”
徐青君的话语响在耳畔,宁简下意识调整身形,修正节拍,才意识到是耳麦里的声音。
刚还干劲满满的人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在想什么呢?投诉都反应到我这儿来了。”耳麦里传出点笑,紧跟着是关切的问话,“是不舒服吗?还有几分钟结束,我来接你。”
余光里,果然有只繁花彩灯装点的船儿正破开夜色靠近。
曲毕,湖心台灯光熄灭,下一场的表演人员下船登岸。
更后边,徐青君立在栏杆处,朝他伸手。
“小宁,回家了。”
“今天这么早吗?”
宁简微笑。
“嗯。”徐青君眼中映着灯火,也微微笑,“说好的一天,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