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碧瑛像彗星一样,同小青山匆匆擦肩而过,给这片土地留下个沉默寡言的小禾苗。
许是突然离了温室有些不适应,又或许是早前移走就伤了根,即便踩上熟悉的土壤,这株小禾苗瞅着仍旧蔫了吧唧,不复从前的生气。
徐翠翠心中焦急,奈何想不出办法。
正巧隔壁大姐回乡避暑,便上门求助去。
大人们变着法子试图逗徐青君开心,却半点成效也无。
“兴许多和同龄人耍耍就好了。”
可徐青君同小青山的同龄人也玩不到一处。
该怎么办呢?
九岁多的徐青君已然知晓,大人们并不总能想出睿智开明的好点子。
但她未曾料到最后的“妙计”竟如此糟糕。
语言功能尚未发展完全的人类幼崽同山野里猴儿一样,有着不顾人死活的旺盛精力,常不分时间场合吱哇乱叫,搅扰山间清净。
因此,每每小姥姥让她给隔壁新来的两个无毛猴儿送果子,徐青君从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好教他们看见自己便自觉闭紧嘴巴。
往来次数多了,也不可避免注意到点本来并不关心的小细节。
“喂!”
饱满的桑葚撞在小屁孩脑门,在白净的额间留下点乌紫的果浆,往下,比桑葚更乌亮的一双黑眸满带谴责地看着她,包子脸鼓起,口中却好脾气道:
“姐姐,我叫宁简。”
也不知道两小孩父母怎么想的,双方姓氏来回凑一凑,就成了两名字,隔壁天天小宁小简地喊,人名对应更是困难。
“哦。”
徐青君状似不在意地应,实则不动声色观察人,细瞧下,才发现这小娃娃长得实在软绵,和小青山的孩子们半点不相像。
见她没旁的事,小孩再次埋头投入到分配大业,嘴里嘀咕不断:
“弟弟一个,我一个,弟弟一个,我……”
又一粒桑葚从脑袋上弹跳掉落。
宁简鼓着脸,气呼呼抬头,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
“小屁孩,你干嘛全给自己分小的?”分明也眼馋,却仍将更甜更大的放去另一边。
提起这个,宁简立刻昂首挺直小身板,努力做出可靠的模样,朗声回答:“因为我是哥哥呀!”满脸满眼的骄傲自豪。
“是哥哥就该的吗?”
徐青君最听不来这般话。
人生来先天是人本身,然后才是后天加诸于身的各种身份。
“可……可是,哥哥就是天然要爱护弟弟,对弟弟好呀……”在对面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急着解释的小孩声音渐小,嗫嚅着唇不知如何继续,最后瘪了嘴,搬出最后的权威来,“爷爷奶奶就是这样说……”
“错的!”女孩沉着脸打断,“他们说的是错的。”
这娃娃瞅着机灵,没想到内里和小姥姥做的馒头一样实心眼。
隔壁兄弟二人是异卵双胎,年纪能差到哪去?再者,若论个头模样,倒是眼前这个自称哥哥的小孩儿瞧着更小些。
“但是……”小屁孩还想反驳,徐青君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想起自己被生物爹说教的那套,“古时还有孔融让梨呢,怎么不见你弟专给你留些好的。”
小孩半懂不懂,直愣愣盯着人。
“呆死了。”
她小声嘀咕着,抓过小孩辛苦挑出来的大个头塞嘴里几口嚼吧吃掉。本以为小孩这下总能分配得公平些,没想到他只是偷眼打量人,再次将剩余的分作好坏两堆。
徐青君再次抓过好的,自己吃掉。
宁简分一次她吃一次,分一次吃一次……
最后,去投喂的人反而自己吃了个撑,而那破小孩还两眼放光将逐步降级的精选品往这边推。
经此一事,徐青君痛定思痛,既然和这个年纪的小孩讲不清道理,那干脆不讲道理,直接塞他嘴里就是。
酷暑将歇,小禾苗已重新打起精神,分别的时刻也到了。
“松手。”
徐青君掌根抵着小孩额头,满脸嫌弃。
瞧着多白净斯文的小孩,现在两只红肿的眼睛好似拧不紧的水龙头,眼泪滴滴往下坠,哭得直冒鼻涕泡。
“呜,我要青青姐姐,就要青青姐姐一起。”
众人轮番劝说,奈何四岁多的人类幼崽认死理,谁待他好就要谁。
正犯难呢,宁家姥姥出面说:“小宁不想走,我也不耐烦坐车,就让他随我在这边住段日子吧。”
徐青君看着最终同大家伙告别、乖巧目送小车远去的小孩,百般费解。
“回家不好吗?”
“这里就是小宁的家呀。”
“不一样,我说的是有爸爸妈妈的家……你不怕自己不在,会被忘掉吗?”徐青君心不在焉,脚尖拨着砖缝间的小草,问。
“不怕!妈妈说就算她不在身边,也会一直想着我们的,就算我们隔得很远很远,她对我的爱还是很多很多。”
小孩努力睁开红肿的眼皮,露出里边乌黑瞳仁,认真地说。
徐青君本想说“大人都是满口谎言的骗子”,但眼前天真的面庞让她闭紧了嘴。余光瞥见门口栽种的小花苗,心中回想着小孩的话,她微皱的眉头悄然松开,再看这鼻涕眼泪一把抓的小屁孩都顺眼多了。
宁简长得太秀气,总被镇上小孩说是小姑娘,次数一多也不愿同其他人耍了,只小尾巴似的跟在徐青君身后跑。
可他人小腿短,在山野里总跟不上徐青君的脚步。每每这时,便只能站在小姥姥的背篓中,羡煞那追随少年左右的大黑狗。
最无趣的要数徐青君上课的白天。
小青山在小孩眼里已经很高,可天上的太阳比小青山更高,够也够不着,还磨磨唧唧不肯快些落下,宁简独自玩了好久,太阳仍高悬在天。
好容易等到傍晚,瞧他对着石阶口望眼欲穿,宁老太太不由好笑:“要不要去石阶那里等?”
小孩点点头,屁颠颠坐在最高的坎上。
可这里离山底仍然远得很,中间弯弯绕绕,压根没法让来人一眼就看到他嘛。
也许下一坎,一坎就好了,这样青青姐就可以早点见到他……
回家路上的坎于徐青君而言算不得什么。
但那是平时。
今日不巧,让她后半道碰到个小馒头。
更不巧,还让他听见几个讨厌鬼隔老远囔囔:“你爸妈都不要你了!”
徐青君还没如何,小馒头已然汪汪大哭得腿脚发软。
徐青君以为他是想爸妈了,左哄右劝全无用,只好先尽量将人往家带。哪知这小馒头不仅实心眼,还是实心的,看着没多大,背在背上老沉一个。
徐翠翠听见哭声寻来时,只见开始抽条的少年身前挂着大书包,身后背着哭娃娃,嘴里叼着小手电,拖着脚步缓慢登阶,满脸生无可恋。
没了背上的秤砣,徐青君狠狠舒了口气。
小姥姥再不来,她怕是得交代在回家路上。
到了小院,也不知宁简犯了什么倔,就连宁姥姥也没法让他消停,抓着徐家大门不撒手。
呜呜嘤嘤的哭声没完没了,徐青君写着作业,听得心烦气躁,下楼抄起小姥姥摘的酸倒牙的青枣塞进小孩口里,威胁道:“再哭,我就继续往你嘴里塞酸果子。”
闻言,宁简嚼吧几口咽下枣,张开嘴,满脸期待。
看他歇了嗓子一连吃掉好几颗枣,徐青君迟疑着往自己嘴里丢了颗,咬一口……噫,就是能酸死人。
不知是不是玩的小伙伴不多的缘故,宁简简直将小禾苗当成参照有样学样。
受小姥姥之托前去投喂宁家小屁孩时,她反会收获一堆小孩爱吃的奶片、奶糖、奶酪干、奶味小饼干,以及小鬼头仿着宁姥姥摆出慈爱神情的慰问:“好孩子,辛苦你了。”
那模样,闹得徐青君尴尬得头皮发麻,数次严肃拒绝后才得以消停……单单如此不提也罢,偏他连坏习惯也一并学了去。
小屁孩唇瓣紧抿,使尽全身力气拼命拒绝宁姥姥喂来碗底最后一口饭。
刚下餐桌的徐青君在小姥姥谴责的目光里,一步一挪蹭回座位,脸微白,勉力干噎下碗底饭。再扭脸,就见宁简偷眼看来,急忙啊呜一口连勺带饭全包嘴里去。
“……”
徐青君臭着脸瞪学人精。
但小姥姥和宁姥姥情同姐妹,两家相邻,来往串门就如吃饭喝水般寻常。娃娃脸的宁小舅毕业后,更是专职带侄儿,天天瞅着时间带宁简串门,徐青君忙时,两人并不打扰,就在旁边戴着耳机安静追剧。
也并非全然不会打扰……
比如,宁小舅看到动情处,纸巾一张接一张地抽,鼻子一抽接一抽地吸。
假期生活便要充实得多,宁简总有些突发奇想的点子,同样幼稚的宁小舅就差举双手双脚赞同。
山林、草地,湖泊、江岸,徐青君不得不跟着在各处留下足迹。毕竟宁姥姥不爱出门,两个幼稚宁和小姥姥都跳脱得很,只能由她看着点。
往外跑多了,方觉出窝在家里的好。摆上躺椅,吃些冰镇瓜果,歇在树荫里,山风吹拂时打个小盹儿,正惬意时,院里忽地泥沙飞溅,鸡飞狗跳。
一排脑袋几乎同步上探,看向惊变发生之处。
原是点点在小姥姥稀稀拉拉的菜园子里逮到了只偷菜的麻兔子,兔子后退飞蹬,带起一拨又一拨的泥土。
徐翠翠前去接了兔子检查,徐青君在这边摸摸点点脑袋,夸赞:“点点真厉害!”
宁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视线在狗脑袋和麻兔子间来回打转。
明显正在带崽的兔子被放走了,并在纵容下多次光顾日渐充盈的菜地。
对此事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宁简。点点英勇的身姿大概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大家常能看到他学着点点的模样前扑,闹得满身灰。
除去即便摔得胳膊腿青紫也乐在其中的小孩,真正的受害者只有宁家的洗衣机,以及徐家的小禾苗。
“青青姐,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某日,口齿越发清晰的小朋友神神秘秘对放学归家的徐青君说。
后者起先没太当回事,直到她刚打开浴室门,一只湿滑的小蛤蟆垫着她的脚背呱唧呱唧跳走,逃进房间,留下她鸡皮疙瘩遍地。
坐等摸头的小屁孩没得到褒奖,反而在徐青君的死亡盯视下皱巴着脸逮蛤蟆到夜深,还是点点看不过眼,高抬贵爪摁住了那瞎蹦跶到身旁的小虫。
那瞬间,宁简眼中仿佛燃起了两团火。
是努力白费的懊恼愤怒之火。
也是誓要胜过大黑狗的斗志之火。
他一定一定会成为小禾苗最喜欢的小狗!
宁简握紧拳头,暗中立誓。
成熟的点点前辈目光扫过咬牙切齿的人类崽子,耷拉着耳朵,慢吞吞挪了个身位,让出一半的空当。
这般模样,多半又想抢占它的小窝了吧。
唉,真令汪愁。
年岁渐长,年龄带来的隔阂也开始显现端倪。
身形修长的徐青君行事一板一眼,完全显出副小大人模样。对邻家仍不时化作四肢着地的奇行种的小矮子,她秉持着能远就远,拒绝传染的态度相处。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小鬼在外人眼中分明也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孩,一到她面前,就容易突发恶疾。
这不,今日打门后突然蹦出个虎娃娃。
宁简一手扶着厚重的老虎头套,一手揪着身后的绒布尾巴往她眼前递:“小禾苗,你看,我也有尾巴了!”
尽管那双满含喜悦的眼睛格外明亮夺目,徐青君最先注意到的却是相对不那么起眼的汗珠子。鼻尖、额头、发梢,汗水如雨,滴滴落下。
她皱眉将人推去风扇旁。
大热天的,穿这么厚实,真是疯了。
“你看,尾巴!”
没第一时间得到回应,小鬼头躬下身,头套掉落也顾不上,直将屁股撅老高,两眼从腿间看人,大声强调重点。
“嗯。”已升入初中的徐青君捡起头套,手指揉捏着厚实的毛耳朵,可有可无点头,心里则回想老虎的英文怎么个拼法,才隐约要记起来,就被一连串欢快的汪汪声打断。
原是小矮子又开始撒疯,绕着她边跑边叫唤。
“你……”意识到今日儿童节,制止的话在舌尖打个转儿,徐青君调动自己不多的世故,尝试予以理解,“这是老虎,属猫科,就算要叫,也该喵喵叫。”
宁简抬手擦去快滑进眼里的汗水,面上没有疑惑不解,只有求知的渴望。
“那青青姐喜欢猫吗?”
“嗯。”徐青君又可有可无地应,实则开始回想其它动物单词,刚起个头,又被一连串喵喵声打断,“……”
徐青君深呼吸,告诫自己要忍耐。
好歹是儿童节,该让儿童开心点。
宁简浑然不察她心中念头,只喜滋滋乐弯了眼,大度决定让点点当小禾苗最喜欢的小狗。
而他,将成为小禾苗最喜欢的小猫!
这般想着,喵喵喵的叫声越发欢快响亮,只是一见徐青君摆出书本作业,他便乖巧收声,坐到专属座位上读绘本。
一本、两本……早烂熟于心的绘本全翻遍,旁边沙沙的书写声依然没停。
那便画画吧。
一座苍翠的山,两间并排的小院,院外立着几个指节长的火柴人,小人儿脚边还有个横趴的小黑条条。
再扭头,徐青君正在收拾作业本。可不待宁简靠近分享自己成品,她又拿着课本翻看起来。
那就再等等吧。
等啊等,等啊等,没等到小禾苗停止念天书,倒等来了瞌睡虫,闹得他上下眼皮打得难舍难分。
想睡觉上哪儿去?
自然是床上。
两家房屋格局相似,又都是常待的地方,被困意侵蚀的小脑瓜儿没能成功分辨不同,刚占个床角,人便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