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君的学习进程再次被打断。
克制的哭声细如蚊呐,但房间里间或传出的几声抽噎,委实响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客厅的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床边抱膝哭泣的小孩身上。他抿紧唇瓣,极力将啜泣声咽回去。然而泪滴还在争先恐后往外挤,将他的脸糊得和床单一样湿漉漉。
玩偶服和床单堆进脏衣篓里,徐青君铁青着脸更换铺盖。宁简裹着过大的外套,眼泪还在吧嗒往下掉。
出门之际,徐青君听见他如受困幼兽般发出恳求的哀鸣:“不要讨厌我。”
她猛地转过身,神情严肃问道:“谁欺负你了?”
宁简被她突然冷厉的眉眼吓到了,无措地看着她。徐青君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小孩说的她本人。她想反驳,又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可是,虽然她确实借着学习避开那些幼稚的玩耍,但她并不讨厌幼稚鬼本人。
如此想着,泄掉的底气又回来了。
“不讨厌。”徐青君将纸巾糊他脸上,试图活跃气氛,“我看男孩才是水做的,你怎么这么能哭?”
宁简坐在床沿低头扭捏一阵,才仰脸确认道:“真不讨厌吗?”
“真的。”
密布的愁云轻易散去,显露出灿烂底色来。
大抵高兴的时间总是短暂的,没等他乐呵多久,宁小舅便来逮自家小兔崽子了。宁简拽住徐青君的衣摆,警惕着楼梯的动静,视线在床垫和脏衣篓间紧张地来回转动。
无需言语,就凭那滴溜溜眼珠子,徐青君便猜到他的小心思。她认命地叹口气,找出条干净薄毯扔给他,自己下楼去。
儿童的面子也是面子。
小屁孩已经在儿童节丢了好心情,总不好再让他丢面子。
不知道两人是怎样沟通的,宁淮上楼看了眼卷成毛巾卷的小孩,又送来换洗衣物。前后两趟的功夫,假寐就成了真睡。为了小兔崽子那点可怜的脸面,他还是按约定的来,没自作主张给他换身衣物。
不过第二天,看着院里晾晒起床褥,他可少不得从鼻孔里发出几声怪里怪气的哼哼,再冲旁边脸耳脖子早红成一片的宁简故作惊讶地说:
“哎呀,今儿怎么晒褥子了呀?臭小子,该不是你昨儿在人家家里尿床了吧?”
宁简又羞又急,两眼盯着徐青君,委屈控诉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后者安抚拍拍他脑袋,边瞪视在毁约边缘跃跃欲试的宁淮一眼,开口解围:“是我半夜喝水不小心洒了。”
宁淮仍有心取笑,但宁姥姥缓缓操起扫帚,徐翠翠也不赞同地横来一眼。在众人一致谴责的目光里,他只得遗憾撇嘴,看那傻小子对徐青君感激不已,浑然不知尿床一事早被人家捅了出去。
臭小子的社交圈有限,性子养得还是太过纯良。
为避免宁简日后轻易遭人蒙蔽,宁淮带他一头扎进了影视剧的海洋,指望他能从中学到点为人处世的道理。
道理是学到了,就是……好像、貌似、大概,给他学偏了。
“噗~”宁淮一口茶才送进嘴里,就给自家语出惊人的好大侄给吓喷了,他揉揉耳朵,两眼大睁,问话声差点劈叉,“你说什么玩意儿?”
宁简眉头微皱,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家小舅果然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耳朵都不好使了的担忧。秉着关爱老弱的良好品德,他凑到宁淮耳边,拔高了声儿:
“我要给青青姐当童养媳。”
“你是男孩,要当也是当童养婿,呸呸呸!”宁淮嘴比脑子快。
“那我就当童养婿,青青姐出门打猎,我在家洗衣做饭。”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宁简还在大声宣告,脑子才转过来的宁淮则用力揉搓脸颊,心底满是绝望。
果不其然,分明是宁简那臭小子自己瞎囔囔,最终迎来审判的却是自觉冤枉极了的宁淮。
“小兔……”在三道犀利目光下,他从心地将不那么好的代称咽回去,“小宁自己看电视学来的,也能怪我头上?”
“你不带他看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他能乱学?”
“那电视里有好有坏,您怎么不说他专学坏不学好呢?”
“你还有理了?”宁姥姥揽着宁简,眼皮微掀,刚愤愤起身的宁淮在老母亲的血脉压制下蔫了吧唧坐回去,怏怏嘟哝:“我那初心不是好的么。”
宁姥姥却是不理,将他晾在一旁,反拉着宁简道:“小宁,你是大孩子啦,该晓得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徐青君翻着课本旁听,不由认同点头。
宁姥姥存了打趣的心思,又说:“更该知道为人要有担当,咱们小宁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能想着让你青青姐一个女孩家家干更累更危险的活儿呢?”
徜徉在知识海洋里的徐青君慢半拍抬头,合上书冷不丁开口:“我不认同您的观点。总体上看,普通男女间的差异并不大,在成长期,更不至于区别到男孩可以女孩不行的地步。若真论差异,倒因我年长于小宁,遇到危险,更不该让一个小好几岁的小孩定在前边。”说着,她拖着宁简两腋,轻松将人托起来掂量两下以作证明。
“再说,童养媳之类是早已被摒弃的旧社会陋习,我们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决不能开历史的倒车。”
英气的眉眼搭着她学究式的口吻,格外正气。三个大人几乎是闻风而逃——每当小禾苗摆出这正得发邪的神情时,总免不了长篇大论的絮叨,思维早已定型的“上梁”们受不得这苦,纷纷寻机脱逃。
至于必须听取发言的那小位“下梁”,显见乐在其中。
徐青君这份一视同仁,让宁简自觉得到了如大人般的待遇。即便听得半懂不懂,脑瓜子嗡嗡,他依然不时点头表认同,好像完全理解了似的,等人说完,更是十分有眼力地递上茶水。
“我有个问题。”
“你说。”好老师从不拒绝学生求知。
“那你呢?”
宁简忽地坏孩子笑话徐青君,说她以后没人要的话,他难过地看着徐青君图方便剪得短短的头发,操起不该他操的心。
“什么?”
徐青君费解极了,前因后果一概没有,就抛出这么个摸不着头脑的发问,谁家开放题这么出啊?
“青青姐以后想嫁给谁?”
“不知道。”奇怪的问题,但她依然尽到好老师的本分,想了想,又一板一眼地补充,“大概像小姥姥那样,婚姻又不是必需品,自己过就很好。”
以徐青君观察到的有限样本看,丈夫是一种反复无常的存在,比如她生物学父亲那般的人?东西?或者只作为象征甚至具有精神污染的摆设?总之,单是想想将来要和那种存在生活,她便感到肠胃隐隐不适。
做人,何必为难自己。
宁简还没忘记他那童养婿的馊主意,两眼放光提议:
“不然青青姐以后嫁给我呀!”
不出意外,得一爆栗。
“净胡说。”
“我嫁给青青姐也行啊,你拉弓,我递箭,我们一起称霸小青山。”
“小屁孩……”
徐青君止住同他理论理论的念头,心底忽觉好笑,她竟然试图让这么个小孩理解那些大人也不爱听的东西么……
抬头远望,只见孤鸟掠过云间,向山外去,扑扇的羽翅映在她眼中,一时搅得眼底光影浮动。
无论日子如何漫长,也无法掩盖时间一直在流动的事实。
攻克堪称人生一大关的考试,徐青君即将离家。
宁简也无法用惯常的理由推迟拖了一年又一年的回程票。
“青青姐……”
早有准备的徐青君一手抵在宁简额头,递上纸巾。
“哇呜呜,青青姐,我还会回来的,你不要忘记我啊!”宁简感动不已,哭得稀里哗啦,同义句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一定会回来的,你要记住我哦!”
这话徐青君只听一半。
“分别又不是不联系了。”虽然时空上的隔阂往往会带来交流的隔阂,然后陌路。
她微笑着将纸巾糊他脸上,手动关闭鸭子叫,将人仔细擦干净,才认真道别:“再见。”
人的记忆是很神奇的东西。有些刻意想牢记于心的往事,回想时唯余朦胧虚影,就像多年前的离别,宁简其实不太记得清那时的仿若天塌了似的情绪,反倒是从前无心的对答,显得越发清晰。
看着台阶下面容相似的大小二人,宁简心口莫名发闷,在阴影处踌躇片刻,才稳住心神接近她们。
“小朋友,叔叔抱你吧。”说着,他便伸手要抱蓁蓁。
徐青君扼住他手腕,神情警惕。
在那陌生的、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下,宁简向来健康的心脏似乎突发恶疾,难受得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许多质问挂在心头,哽在喉间,化作无名怒火和无尽委屈。
他终于抬眼,不再逃避对视。
这双湿漉漉的眼,和记忆中某双眼睛重合了。徐青君缓缓收手,隐约生出点没第一时间认出人来的尴尬和愧疚。
“姐姐,这个叔叔好年轻。”蓁蓁打量着人,扯扯姐姐衣摆,小声道。
“……姐姐?”
宁简眨巴着眼重复,短短两字,便让他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什么,他慌忙找补:
“错了错了,是哥哥!”
“你自己说是叔叔的,善变的家伙。”
“这才不是善变。”
“就是就是!”
俩小学鸡拌嘴难分高下,一致向外寻裁决。
“姐/徐青君,你说谁对?”
“幼稚。”
徐青君口头不做分辨,实则打心底里认为这俩于变脸上的天赋,不分伯仲。果真小孩脸,六月天,忽地就淅沥哗啦,忽地又云开雨霁。
只是,并肩走在身旁的大高个,还能算小孩吗?
现实与记忆的错位,带来观感上的割裂。
知道小孩会长大,但原来那么点的矮墩墩,突然变这么大只,还怪难适应的。
好在大多数时候,她只用充当沉默的背景板。
为了让蓁蓁尽早融入新的家庭环境,小姥姥抱出来一摞相册,边翻看边回忆那些年间的趣事,只是小镇顶上的趣事似乎在孩子们离家后就陷入停滞。
隔几天,宁简和蓁蓁各拿着包照片往相册里添。
徐青君见了,随口问:“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人来了,照片也不能少。”
宁简眼眸含笑,蓁蓁立时响应。
“对,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这是对时间无意义的浪费。
尽管如此想着,徐青君还是应邀旁观。
只是态度稍有松动,宁简和蓁蓁就开始各种较劲儿,还总摊开照片让她评判一二。
相册里的照片被两人按照年龄段重新混排了遍,看到这个就免不了要看到那个,徐青君指着其中一张:“总觉得你还是这么大。”说着,她伸手比划了个高度。
宁简倾身凑近,扶着她的手抬高些。
“我离开时就快到你下巴那,怎么在你心里还缩水了呢。”
“大概……弟弟永远是弟弟?”
“徐青君,”宁简坐正时,顺手将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你可要习惯现在的我,我已经长大了,”他强调,“很快就要成年了。”
“哦,年纪的成长又不代表思想的成熟,”徐青君挑眉,抬手拨动他藏在黑发下的挑染,“叛逆小鬼,你现在不愿意喊姐姐,是在别扭什么?”
他在为什么别扭?
直到生日当天签下协议,收到简家名为赠礼实则划界的巨款,宁简仍旧没想通,只是心底生出强烈的念头,想立刻回到小青山去。
等心情平复时,宁简已独自蹲守在徐青君必经的路口。
天色渐沉,他的心也一点点下沉。
终于,他坐不住了,循路走到月亮湖边,看到熟悉的小电驴,提着的心才得以落地。
“宁简?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提前发消息。”
徐青君边走边发消息,宁简迎上前几步。
“刚到没多久。”
小电驴载着两人,在商业街短暂停留,又慢吞吞爬到镇子顶上去。
宁简两手托着小蛋糕,晕乎乎跟着徐青君一路上了二楼小客厅,直愣愣杵戳在原地不动了,让人想忽视都难。
“呃,你是要点蜡烛什么的吗?”
“啊,是!”
宁简如梦初醒。
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别扭些什么了。
他想要回家,真正的家。
迟迟未灭的烛光跃进宁简眼里,欢快得几乎要跳起舞来。
“你不问我许了什么愿吗?”
徐青君从来怕麻烦,以前送礼都是直接问了抄答案,当下也从善如流,问道:“许了什么愿?”
“想亲亲姐姐。”
明显怔愣过后,徐青君自我说服,弹指送他一脑瓜崩儿。
“多大人了,还吐词不清。”
宁简捉住“罪魁祸手”,牵至唇边轻碰,而后字正腔圆道:
“青青姐,我能亲亲姐姐吗?”
徐青君人看着还健在,其实魂已经去了有一会儿了,她脑海里闪过许多混沌的念头,最后只剩一个清晰的想法:
她看着长大的小苗苗,怎么就长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