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她吃了一惊,连忙跑上前去,湿润的杏眸中漾起惊喜的光芒。
周尔看到她的出现,明显也是一惊,面上表情有些僵硬,而很快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神色。
“有些事来查。”他小声说道,避开了瘦虎。
周以以想也是如此,毕竟周尔没有给义云帮当小弟的理由。不过这倒使她又产生其他的不解:“这群小鬼犯了什么事?”
“不是。”周尔与她慢慢走至人少处,娓娓说来,“是之前京兆尹铸私币一案中,传出了落石谷的谣言,听说最初是从这群孤儿口中来的,我故而来查问情况,怕背后还有人指使。”
周以以闻言笑容一顿,而后立即像模像样地严肃道:“还有这种事?那瘦虎怎么说?”
周尔摇了摇头,露出失望神色:“他说,他们也不过是从街边巷角捕风抓影来的,不知消息源头。”
周以以这才把心吃回肚子里,瘦虎还是很有脑子的。
她并非是想隐瞒周尔,只是此事牵扯到公主与庞士德,她不能这般不负责任。
“那也没办法了。”周以以佯作惋惜道。
周尔点头,却又轻笑起来:“罢了,本就是件没头没尾的小事而已。”
“说起来,你怎么来了?”他转而向周以以问道。
周以以连忙答:“我来看看这群小鬼,顺便带了点零嘴。”
周尔看见她胳膊上挽着的木篮,里头皆是些精贵难买的糕点饴糖,不难猜到是来自于何人的馈赠,令他目光有些几不可见地发暗。
周以以见他一直盯着这些点心,以为他也是馋了,于是很大方地拿了一大块嫩黄的方糕给他:“吃点,你喜欢桂花口的吧!”
周尔闻言微怔:“你还记得?”
“你都记得我爱吃什么,我怎么就不记得了?”周以以爽朗笑道,这家伙是不是还以为她和以前一样迷迷糊糊。
周尔静静看着她,墨眸微动,许久才将桂花糕接过,放入口中。
甜得发腻。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过了爱吃甜食的时候,现在却又觉得十分好吃。
“你自己怎么不吃?”他对笑眯眯的周以以问道。
“这些天甜食吃太多了,得缓缓。”周以以坦诚地解释道。
周尔沉默片刻,忽而弯眼一笑:“那吃点别的。北名巷的辣米纸卷铺又开了,你知道吗?”
“诶!”周以以闻言惊讶,“又开了?”
他说的是北名巷口的一家卖辣米纸卷的铺子,玉手以前的师门大院就座落在那处。用薄米纸裹上切丝的熟肉、胡瓜,再涂一层茱萸酱与蒜泥调制的蘸料,又清爽又香辣,每日用膳时那袅袅香味都飘进院子里来,叫人馋得不行。那时候周以以与周尔尔便总攒上好几日的铜板,趁玉手不注意溜出去买上一卷,蹲在巷口分着吃。
可惜的是在周以以离开前不久铺子就因经营不善倒闭了,最后走时没能吃上一口还成为了周以以一直以来的遗憾。
没想到现下竟又重新开了张,周以以不免感到兴奋,仿佛往日时光真的回到了眼前。
“我们去那儿?”周尔见她神色希冀,便试探地提议道。
“好好!”周以以赞同地不住点头,立即就把探望瘦虎的计划忘了个精光,木篮直接丢在旁边桌上,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周尔的衣袖往坊外走。
周尔是乘马车来的,周以以于是也沾了便利,坐上车穿过热闹市集,慢悠悠往北名巷去。
一路上两人聊起了许多过往旧事,欢声笑语之间,先前久别的生分一扫而空。他们此刻又是曾经那青梅竹马、无话不谈的师兄妹,没有丝毫改变。
“你现在长得比以前还好看。”周以以真心夸赞道,揶揄一笑,“没有小姑娘追你?”
周尔神色一顿,而后无奈抚额:“你明知我不感兴趣。”
周以以当然知道,毕竟她暗恋了周尔许多年,后来也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个清心寡欲的怪人,终于死了心。
“可惜。”她佯装惋惜。
话题到此有些僵住,周尔片刻缄默后,便从不知哪儿变出一个细金的手链,柔声道:“你之前想要的。”
周以以一看,顿时面露惊喜之色,这是以前他们穷得叮当响时,某日路过首饰铺,她开玩笑要把周尔卖了换金链子讲到的,没想到他竟还记着。
她赶忙把那链子接过戴在手腕上,尺寸分毫不差,耀眼的金光映得她更加肤如凝脂,不仅不显庸俗,还为她平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俏意。
“好看、好看。”她不禁拍掌赞叹。
比起李暄喜欢的什么草木石竹,周尔的品味真是正常多了。
正说话间,马车前传来车夫的声音,原来是这会已经慢吞吞地挪至了北名巷。周以以便率先跳下车来,望向那她许久未来过的大院,果然已经落了锁,锁上许多积灰,触目一片萧条之色。
物是人非的画面不仅令她几分伤感,但鼻间荡漾而来的熟悉香味又使她立即雀跃起来——真的是辣米纸卷,它又回来了。
跑到那熟悉的摊位上,摊主不是原来的覃老叔,而是他年轻力壮的儿子。
小覃以前也见过周以以与周尔,于是一见到两人便呲开两排大白牙:“来了?”
“来了!”周以以笑嘻嘻地应道。
“要两卷。”周尔也微微一笑,拿出荷包,里头满满的都是铜钱。
小覃于是利索地开始卷起米纸来,往里头塞了满满的肉和蘸酱,而后将这加料版递给他们:“趁热吃。”
两人便在铺子旁的木桌边坐下。周以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辛辣的清香瞬间在唇齿间漾开,还是曾经那个味道。
她忍不住又是一口,不一会就干掉了大半卷。而一抬头,却发现周尔一点没吃,只温和笑着静静盯着她瞧。
“你怎么不吃?”周以以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显得她像个大馋丫头一样多没面子。
“我不太饿。”周尔笑道,“你喜欢的话,这份也给你吧。”
周以以眨了眨眼,也没客套,将他的那份也拿了过来,一口咬下去。
却忽然觉得没有刚才香了。
黄昏的夕阳照射在脸上,有些许刺眼。恍惚间周以以抬起头,好像看见了曾经的小摊,那时候没有桌椅,他们就蹲在街角,偷偷摸摸、互相抢夺地共吃一卷。
但如今他们都有钱了,可以坐下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爱吃、便再换其他也无需不舍。
辣米纸卷没有变,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