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的柔光灯下，你的世界收缩为指尖方寸。
指甲盖大小的陶瓷基片躺在防静电垫上，你用镊子夹起芯片轻轻的放了上去。
焊接点闪烁的蓝色弧光，在你的瞳孔里明灭。
最后一个微型电容被嵌入凹槽，它与中央芯片之间，只靠发丝细的导线连接。你拿起导电胶笔，屏住呼吸，在接口处点下恰到好处的一滴。随后小心地将封装好的单元放入自制的塑料外壳中，那外壳没经打磨算不上光滑，哑光黑色，足够不起眼。在闭合处滴上速干胶，你用指尖轻轻压合，静待了几秒。
完成。
它不再是零散的元件，而是一个即将被赋予短暂生命的节点。
你放下工具，轻轻捻起这枚成品。它躺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沉默而朴素，乍一看就像一颗石头。
但你知道，在它不起眼的外壳下，将会在激活后运行起你编写的自组网协议。它会呼吸，会寻找‘同伴’，会在电磁的海洋里构筑起一个短暂而坚固的“泡泡”。
你用指尖摩挲着它的边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这套未经过多打磨的自组网技术，当年在导师指导下曾作为研发提案提交原部队，却因种种原因未受重视，最终被驳回雪藏。如今却已这样粗糙的形式投入实战，不禁令你内心冷笑。
这也许可以成为你的盾牌，但也将是你违反原部队保密条例的铁证，所以你也为其设置了保险，一个自毁程序。它因体积和能源受限，格外脆弱。但能源最终耗尽前，内部熔断机制将启动，湮灭所有数据和结构。
设备是一次性的，但就在那有限的数小时内，它或许将是你和队友们唯一纯净的生命线。就像真正的泡泡，绚烂地反射过战场的信息流光，然后，悄然破灭，归于虚无。
你将手里这一枚轻轻放入身旁一个装满同样“石子”的收纳盒中，又抬头看向了旁边仍在工作中的简易3D打印机。
本来购买它初衷是为了自定义制造一些小零件，用来调整改造基地供应的那些并不很适配女性尺寸的装备，没想现在帮了更大的忙。
你同样庆幸自己前一阵购买的设备元件足够庞杂，足够支撑当下设计所需。
你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了约定好去做康复训练的时间了。
你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穿上外套，准备出门前往医疗中心。
小队其他人都出任务去了，脱队的你甚至无从得知他们的归期。
接连数日，你一直在宿舍，康复科，食堂三点一线，忙碌却也充实。
这天照旧，在康复训练结束后，你和安娜两人在旁边的浴室冲洗后准备换衣服。
你只穿着一件内衣，露出了肩膀上早已愈合但还未完全消退的伤口痕迹。
安娜注意到了，目光落在那个伤处，想到第一次见你的那天，
"You were too hard on yourself back then. You just ripped it off."
（当时你对自己太狠了，当时直接就撕下来。）
你随着她的目光看瞥了眼自己的肩膀，拉好衣服，无所谓地笑笑，
"Used to it. With minor cuts and pains, you can't make a fuss every time."
（习惯了。小伤小痛，总不能每次都大惊小怪。）
安娜靠在储物柜上，表情认真，语气柔和下来，
"YN, being strict with yourself here is necessary. But getting used to pain and ignoring your own feelings are two different things."
（YN，在这对自己要求严格是必要的。但习惯伤痛和忽略自己的感受是两回事。）
你系鞋带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很少听到这样直接却充满关怀的责备。一直以来，在男性占绝对多数的部队中，此类话题和感受通常会被一句“够爷们”或者插科打诨轻轻带过。
此刻你却不知道如何回应了，只能抬头对她有些尴尬的笑笑，下意识的辩解，
"I'm not..."
（我没有……）
安娜看着你的眼睛，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们换好衣服，坐在器械旁的垫子上，分享着一壶安娜带来的香气浓郁的墨西哥咖啡。
你抿了一口，赞叹，
"Where did you get this? It's miles better than anything available from base supplies."
（哪弄到的？这比基地供应里能买到的强太多了。）
"Beans from home. I hand-brew it. It's... one way to handle the homesickness, I suppose."
（家里寄来的豆子，自己手冲。算是……思乡的一种方式吧。）
提起了家乡，安娜看着你，忍不住好奇问，
"You... why did you choose to join a PMC? There aren't many women in this line of work, especially frontline comms officers."
（…怎么会选择来PMC？这行里的女性可不多，尤其是还要上一线的通讯官。）
你抱着膝盖，目光有些悠远，你没法告诉她原部队派遣的事，这属于机密。但可以用自己真实的追求含糊带过，也算不上欺骗。你诚恳地说道，
"Probably... wanted to prove something. Prove that technical skill and brains matter just as much. Prove that women aren't necessarily weaker than men. Even if sometimes... it feels pretty lonely."
（……是想证明点什么吧。证明技术和头脑同样重要，证明女人不一定就比男人弱。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挺孤独的。）
安娜理解地点点头。
半晌，她用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你的杯子，
"To all the fools trying to 'prove something'... and to us, fighting the loneliness."
（些‘证明自己’的傻瓜，还有……对抗孤独的我们。）
你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也举起杯子，
"To the fools, and... temporary allies."
（敬傻瓜，和……暂时的盟友。）
安娜挑眉，
"Just temporary?"
（只是暂时的？）
"Depends on how long your coffee supply holds out."
（看你的咖啡能供应多久。）
你笑着说。
…………
这个基地食堂的伙食算不上难吃，但是毕竟是中下等洋人饭，就餐实在无法算的上享受食物。你忙起来的时候几乎不想考虑吃什么，几个容易下咽的营养均衡的套餐轮替起来就是最优的选择了。
今天你照例带着一份常规营养套餐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本厚厚的技术手册。你一边心不在焉的吃着，一边在平板上做着笔记。
就在这时，两个高大的身影不请自来地坐到了你对面的空位上，餐盘“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打断了你的阅读。
你抬起头，眉头立刻蹙起。
来人是汉斯，以及他那个同样不怎么友善的队友。
汉斯咧嘴一笑，充满了不怀好意，
"What's this? Studying the manual all by your lonesome? Where are all your elite teammates? Did Captain Price leave his little dead weight behind on this op?"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啃手册啊？你们那些精英队友呢？Price队长出任务没带上你这个小累赘？）
他故意把“精英”和“小累赘”咬得很重。
你锁上平板的屏幕，眼神冷下来，
"Hans, I'm eating. Not interested in your nonsense."
（汉斯，我在吃饭，没空听你废话。）
你试图维持冷静，但语气里的不悦显而易见。你很清楚，在这里和汉斯起冲突，1对2，自己还带着腿伤，绝对占不到便宜。
对面的汉斯伸手按住你的通讯技术手册，转了过去看了看书名，扬起下巴，
"Oh right, I forgot you're the expert in this stuff. I came from comms too. Why don't you share some of that knowledge?"
(哦对了，我都忘了你是这方面高材生了。我也是通讯出身，交流指导下呗。)
虽然他那个笑容完全没有交流技术的意思。
你不再理会他们，迅速将平板和手册收进背包，端起餐盘准备离开。跟这种人多说无益。
"Hey, don't run off so fast,"
(诶，别急着走啊，)
汉斯阴阳怪气地说，
"Keep the two of us company for the meal. It's lonely eating alone."
(陪我们哥俩吃完这顿饭呗？一个人多寂寞。)
你充耳不闻，继续起身。你站直身体，受伤的膝盖承受重量，导致你行走姿态略显蹒跚的瞬间，汉斯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
"Ha! So that's why you're not on the op!"
(哈！我说怎么没跟着出任务呢！)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夸张的嘲讽，
"You're actually limping! No wonder you were holding everyone back last time—a genuine crippled comms officer!"
(原来是腿瘸了！怪不得上次拖后腿，这是成了真瘸腿通讯员了？)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你攥紧了餐盘边缘，指节有些发白。但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动手。
在这里动手，无论对错，先动手的一方总会理亏，不能在小队出任务时又在后方给他们惹麻烦。你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坚定地要继续离开。
汉斯的队友见状，嬉皮笑脸地站起身，伸手作势要拦你。
"Take your hand away... Even with a busted knee, I know at least three ways to make sure this arm keeps you up tonight."
(把你的手拿开……即使膝盖有伤，我也有至少三种方法让你这胳膊今晚疼得睡不着觉。)
你的声音不高，带着威胁，话对着面前的男人说出，但带着怒意的眼神转向了汉斯。
"Move."
(让开。)
你重复道。
"Feisty, aren't we?"
(脾气还不小。)
汉斯的队员嗤笑一声，
"The leg might be shaky, but the mouth works just fine..."
(腿脚不利索，嘴巴倒是挺厉害……)
"—Should I reserve you a permanent bed in the medical center, Hans?"
(——需要我帮你在医疗中心的永久床位上预定个位置吗，汉斯？)
就在你准备强行推开那只拦路的手臂，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个带着西班牙口音的女声插了进来。
安娜医生端着餐盘，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刀，先是在你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你没事，然后便牢牢锁定在汉斯身上。
"Dr. Ramirez."
(Ramirez医生。)
汉斯有些不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Getting handsy with my patient in the mess hall?"
(在食堂里，对我的病人动手动脚？)
安娜的目光看向那条手臂，毫不掩饰的威胁道。
"Hans, shall I personally conduct your entire squad's mandatory PT evaluation next week?"
(汉斯，你们下周全队的体能抽检，我亲自来给你们做？)
听了这话，你面前的手臂僵直了一瞬，随即放下了。汉斯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可以挑衅你，甚至可以对你整个小队出言不逊，但他绝不敢轻易得罪基地的首席医疗官。
安娜是医疗中心特战小组的医疗总负责人，掌握着评估所有队员体能和心理状态、决定他们能否出任务的权力。如果在体能抽检上被使了绊子，出不了任务，只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基地里干混日子。不只是高危任务补贴一分钱拿不到，还有可能会被公司直接解约遣回国。
汉斯脸上的嚣张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假笑，
"Dr. Ramirez, we were just exchanging comms techniques."
(Ramirez医生，我们在交流通讯技术呢。)
"Exchanging?"
(交流？)
Ana微微挑眉，视线落在你紧绷的脸上和尚未完全放下的餐盘上，然后又转向汉斯。她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If you have any questions regarding medical assessments for injuries or combat fitness, you are welcome to consult me formally anytime. Or, we could visit the security office together and discuss what constitutes 'appropriate interaction'?"
(如果你们对医疗中心的伤情鉴定或者作战资格有任何疑问，欢迎随时找我正式咨询。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治安办公室，讨论一下什么是‘恰当的交流方式’？)
"...Let's go."
(……我们走。)
汉斯张了张嘴没再多说什么，端着餐盘站起来拽着旁边的队友就要离开。在经过你时，显然想起了上次的不愉快经历，脸色更加难看，他强压着火气，阴阳怪气地低声说，
"Don't just know how to hide behind others..."
(别只会躲在别人后面……)
旋即又扫了你和安娜一眼，悻悻道，
"Whatever. Bitch squad..."
(随便吧，婊子联盟…)
不等你骂回去，他和队友已经大步离开了。
你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这时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你转向安娜，
"Thank you. You helped me out again."
(谢谢你，又帮我一次。)
"De nada. With people like that, reasoning is useless. Sometimes you just have to bring out some official leverage."
(不客气。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有时候就得搬出点官方手段。)
安娜将餐盘放在桌上，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看着你的表情，不放心的问，
"They didn't hurt you, did they?"
(没伤到你吧？)
"I'm fine,"
(我没事。)
你重新坐下，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Just didn't expect to run into this kind of trouble on base."
(只是没想到在基地里还会遇到这种事情。)
你突然想起Price临走之前嘱咐你的的话。
‘基地这边，也保持警惕。有任何异常，按规程上报。’
估计是上次冲突之后，队长也预见到你落单可能会陷入麻烦。只是没想到这预感应验的这么快。
"Stupidity exists everywhere."
(哪里都有蠢货。)
她看了看你几乎没动多少的饭菜，
"Alright, the nuisances are gone. Finish your meal. Nutrition is crucial during recovery. Don't let a few flies ruin your appetite."
(好了，讨厌的人走了。把饭吃完。恢复期营养很重要，别因为几只苍蝇影响了胃口。)
安娜自然的坐在你对面刚才汉斯坐过的位置上，
"Mind if I join you? It's quieter here."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正好清净一下。)
"Of course not."
(当然不。)
你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温暖。你看着安娜从容地开始用餐，忍不住感叹，
"You were really cool back there."
(你刚才真酷。)
安娜笑了笑，切了一块盘子里的食物，
"You learn how to make these hormone-fueled guys behave after being here a while. If they bother you again, just let me know. Or... I suppose Lieutenant Ghost would also be quite 'happy' to have another chat with them."
(在这里待久了，总得学会怎么让这些荷尔蒙过剩的家伙们守点规矩。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直接告诉我，或者……我想Ghost中尉应该也很‘乐意’再跟他们聊聊。)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你一眼。
你想起安娜之前关于Ghost私下关心你伤势的话，脸上微微一热，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轻声说，
"Yeah... I know. Thank you, Ana."
(嗯……我知道。总之，谢谢你，安娜。)
安娜语气里充满认可和理解，淡淡的说，
"But you handled it well. You stayed calm, didn't act impulsively. In situations like that, that takes more courage than throwing a punch."
(不过你处理得很好，保持冷静，没有冲动。在这种时候，这比挥拳头更需要勇气。)
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在这种时候，能有一个朋友站出来为自己解围，并理解自己的处境，让你感到无比温暖。虽然被人帮助内心总是温暖的，但你还是并不完全喜欢这种一直在他人羽翼下的感觉。只不过刚才那种场景，似乎你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处理手段了。
看着你有些尴尬的表情，又看了看你餐盘里清淡的食物，安娜不再谈论那不愉快的小插曲，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Seriously, you're eating this? Recovery needs both nutrition and flavor."
(说真的，你就在吃这个？康复期也需要营养和味道。)
你无奈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