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打断他,
“——你这孩子,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你愣了愣,瞥了一眼桌面,没发现台历。特战队里非公休无假期,常态化战时训练,每一天似乎都一样。
“我就说吧,进特战光在训练场较劲,生日肯定糊里糊涂过了。”
李叔爽朗笑道,
“我和你程老师正好来开会,拐个弯就能把你人提出去。”
程老师被戳穿了掩饰,尴尬的清清嗓子,
“队里下午什么安排?”
你条件反射地答,
“装备协同训练。”
“行了,也不差这一下午,”
李叔直接替你做了主,
“我让你们政委批个假。我们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在食堂过生日。”
你一听这话头皮就麻了,让他们出面请假?!
——这两位一个两杠四星,一个挂着将星,他们要替你请假,确实没人敢不批。但开了搞特殊的口子,之后你在队里可就别想安生了……
你连忙苦笑摆手,
“您二位亲自给我请假,我……我这一年可就白混了。”
“……混什么?像什么话!”
李叔和程衍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看这笑容,你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刚才也是存心逗你。一年不见,你几乎把这种长辈式的逗弄打趣都忘得差不多了。
程老师拍拍大腿,笑意盈盈,
“你自己去请。总也不能让我们两个老同志白跑一趟吧。”
在你做出了会额外补上训练,绝不拖连队后腿的保证后,指导员半黑着脸签了你半天外出。见你拿着外出条关上指导员办公室的门,程导站在走廊另一头朝你招手,脸上的笑容和一年前一样宽厚。
李叔的警卫员小张开车接上你们,驶出院门。
程导侧头问,
“想吃什么?过生日,咱去吃点好的。”
生日……
你脑子里闪过了那个画面——那年还在研究科,恰逢程导过寿,可你们却被突来工作拖住加班。师娘半夜把保温桶送到单位门口,你取来的时候发现面条早都坨了,黏成一团。可程导却吃得眉开眼笑,只分了一点点给你,还不情不愿的说舍不得。
那面味道实在一般,但你端着那半碗坨面坐在电脑前改数据的幸福感,记忆犹新。
“想吃面。”
你认真道。
“大老远看你,就吃面?”
李叔笑了,转头看程导,
“和你一样,只这点出息。”
程导笑着摇头,眼里全是纵容,
“行,吃面好。过生日,就该吃面。”
警卫员小张按首长指示找了家面馆。普普通通的牛肉面,对你来说却是难得的外食。
你们连同小张一行四人一起坐进了僻静卡座,不一会四碗牛肉面、几碟菜就摆上了上了桌。
程导看着碗里薄如蝉翼的牛肉皱眉,
“这分量也太少了,再加点。”
说着单要了一份卤肉。看着菜单,还在犹豫加点硬菜。
“够了够了,首长。”
你摆手。
“叫什么首长!不如叫老师顺耳朵……。”
程导哼了一声放下菜单,抽了筷子递给你,
“趁热吃。”
李叔端着茶杯瞟他,笑着打趣,
“可好久没见你程老师对谁这么和蔼了。你走了之后,新来的学生总挨训,训完他就跟我着叹气,说要是你在就好了。”
你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李叔,您别这么说。我也是老师一手带出来的。严厉是好事,大家都有潜力,能抗压才能成长。”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程导白了对面中年人一眼,又夹了几片牛肉放到你碗里,
“新单位伙食没咱们科里好吧?”
“特战伙食能差?”
李叔挑眉。
“你看看她这脸,以前还有点肉……这胳膊也是,只剩精瘦肉了。”
“这叫战斗力,练的就是精瘦肉。”
李叔朝你眨眼,笑问,
“丫头你自己和你程导说,食堂咋样?”
“真挺好的,”
你笑嘻嘻应,
“……战时也是四类灶,空潜灶哦,吃的可比您好。”
“说什么战时,日常不就是二类!”
程导戳穿你。
你连忙转移火力,狡黠的看向警务员小张,把卤肉盘子朝他推了推,笑道,
“二类还差?咱们谁不是和小张一样吃一类过来的!小张你多吃,别不好意思,难得你首长请客。”
虽说干部下连队也和普通战士吃一样的。不过领导好歹能保证吃饱,战士嘛……一个班十二人三菜一汤,筷子掉了都不能捡,弯腰一低头,菜就没了,只能在口袋里藏俩馒头半夜啃的日子几乎是你们都经历过的。
李叔看着你给他的警卫员推盘子,感叹道,
“你这丫头……好容易凭本事吃上干部食堂了,现在倒好,干几年反倒又吃回去了……”
李叔这话,倒像是替程导说的。你有点心虚,讪笑着瞥了一眼程导。
李叔没头没尾道,
“以后有假,回来看看你老师,省的他嘴里老念叨……”
“哎!特战通讯连又忙又累,让孩子跑什么。”
程导打断了男人的话,又转向你,
“别听你李叔的,有假就自己好好休息,睡个懒觉。”
面很烫,小店里的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外面传来的几声喇叭把你的话都哽在了喉间。程老师沉默的看着你吃面,又沉默着给你夹肉。你承着这份好意,把肉一口口塞进嘴里。可他越夹,你眼眶越热。你拼命下低头,可眼里湿意却被热气蒸得更重。你嚼着肉,眼泪失控的跌进面汤。
桌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程导愣了半晌,轻轻放了筷子,
“丫头……后悔了?”
后不后悔离开研究科,后不后悔离开技术晋升的坦途,一个人扎进烈阳下泥水里,变成现在这个指甲永远沾灰身上永远带伤的特战队员。
李叔收了玩笑语气,轻声道,
“研究科缺人,你知道的,尤其是你。只要你愿意……我跟你程导想办法也把你调回去。”
你猛地抬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抬起头来,
“不……不后悔。程导,李叔,我不后悔。今天的路是我自己争取的……在哪里都是强军卫国。”
程导看着你,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
“……好,好,你是好孩子。好好干。”
那双眼镜后带上一丝苍老的瞳孔里有东西在闪动,他缓缓地点点头,
“你这么优秀,在哪儿都一样……都一样。”
他身旁的男人沉默喝茶,没有再接话。
饭吃到后半程,李叔瞥了眼手机就起身出门,挥手一起叫走了警卫员,
“你们聊会,我打个电话。”
桌上只剩你和程导相视一笑,气氛更加松弛。李叔再亲切,也是顶着将星的首长,怎么也是带着领导威严气质在的,何况还有他的警卫员在场。
程导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你笑道,
“行了,老李走了,咱俩说说话。”
你笑着嗯了一声,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聊来聊去也不过都是生活琐事上的关切,你实在按捺不住,提了一嘴你们曾经的旧项目是否顺利。程导神色微凛,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说起来……有个事儿我还真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公文包,
“现有的滤波模型对固定频段的漂移预测始终有一个偏差,我们试过调整协方差矩阵,但效果实在不理想。”
抽出一份文件,递到你面前。
“程导——这不合适吧,”
你犹豫着没接,
“……我现在不该看这个吧?”
老头推了推眼镜,半是玩笑半是严肃,
“那你准备举报我吗,小同志?”
“那我不得陪您一起上被告席。”
你一脸视死如归的接了过来。
程导眉梢一挑,笑道,
“先看看,看完了说说想法。”
翻了几页后你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虽说这个行为涉密,但内容都是你调离前最后提出的思路后续扩展。老头看来还不至于老糊涂犯政治觉悟上的错误。
看完文件,你思考了许久,指向文一处,
“我想我会从这里入手,把这个窗口放宽到三个周期——试试用自适应卡尔曼滤波来做时钟漂移的预测?固定模型追不上真实漂移速度,但动态模型也许可以。”
程导沉思着点头。接过你递回的文件装袋。他一边绕着线绳一边看你,目光复杂,
“青出于蓝啊……可惜,现在没法给你记成绩了……”
他把眼镜摘下,叹气道,
“这个项目你功劳很大,但你调走了——别说立功行赏了,怕是连个署名也留不下。”
“程导,你知道我不是为了那些——”
突然被一个想法击中,程导笑着打断了你,
“如果这次实验你的方案成功了,我就——”
他放低声音,顽童似的朝你挤眼,
“我就在偏移常数里给你留个签名——如何?”
你瞪大眼睛,
“……这哪儿行?您这不胡闹吗?!”
“怎么不行?本来就是随机,是什么都一样……”
他哼了一声,靠回椅背上摆出教训口吻。
“老师!那东西要是进列装,审查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就是要他们知道这是我哪个学生做的!哎呀,上面不同意再删嘛……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个丫头,脑筋怎么一时灵活一时死板!”
“可……”
“可什么可,你走都走了,抗议无效!”
你又好气又好笑,咽下了理智反驳。
“就当给我留个念想吧……我老啦,不想你们年轻人说要溜走,行动倒是干脆。”
你在他半是埋怨半是可惜的叹气声中,又垂下了视线。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啜了一口,
“……你永远是这个项目的一份子,孩子。”
鼻尖再次涌上酸意,心里感动,面上也只能点头。
叙旧完毕,走出面馆,你们敲了敲停在路边的军车车窗,驾驶室的小张见你们出来了,忙打开车门锁。在后座打盹的李叔这才慢悠悠地睁眼,
“师徒俩聊完了?”
你坐上副驾,回头敬礼,
“聊完了!谢谢首长体恤!”
李叔笑笑,拍了拍驾驶座椅,
“行了小张,走吧。咱们把这位首长的宝贝学生送回单位。”
你被放在了部队院门口,看着军车在尘土中远去,程导还在后窗朝你招手。
暗色车窗压不下他多生的白发,他似乎又老了一点。不过下次再见不会太远的,你这样想着,最后笑着和他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