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林疏一句话,山行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难道这个村里全是鬼修?我没感觉到阴气啊。”
“他们是人。”林疏说,“虎吃人,为了不被吃,就得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比如……”
山行了悟,接上话茬:“比如为他带去更多的人。”
怪不得村里没有尸体还染上尸气,根本不是虎妖作乱,而是他们自行沾染上的因果。怪不得村里人对他热切关怀,怕是连住在哪一家都是要争一争的,毕竟两个外乡人,谁不想把他们交上去。
山行咬牙切齿:“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云游的方士不管吗?村民们不上报当地仙门吗?就这么任由此妖作乱,他们也接着委曲求全继续残害同类只为苟活更久?”
林疏:“修仙的尽头是通天道,但修仙本身是条不公的路,将人们根据资质划出三六九等,再摆出什么实力为上强者为尊的观念,很容易失衡。实力弱的人,再如何呐喊也传不到山顶强者的耳朵里,而强者只需要跺一跺脚,就能踩死一大片这样的人。所以修仙第一课,你师父给你讲的是修心,修慈悲之心、济世之心、渡人之心。”
弱肉强食,山行从没这么深刻体会过。
他说:“我杀了虎妖,难道我还要屠遍这个村庄吗?”
这些人在一定程度也是受害者,他们只是想活命,用自己的方式在保命而已,从前受苦受难时没等来所谓的正派援助,深陷泥潭时却迎来了自诩正义的侠士。
这是对的吗?
林疏:“你觉得他们无辜?不,无辜的人在坍塌的山洞里,早化尘化烟,连魂魄也被吸食干净。在山君的压迫下依旧能活着的人,真的无辜吗?如今村庄里的,有一个算一个,拿着你的罗盘去探,谁身上没沾染人命因果。”
山行果真红着眼,握着剑冲了出去,迎面撞上等候许久的婶子,他问:“你杀过人吗?”
“……我啊?”悲伤上涌,婶子一瞬间湿了眼眶,连连点头,供认不讳,“杀过,杀过啊——”
她的泪一滴紧接着一滴,多而急促,像是多年积压一朝喷涌,再难抑制。
“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儿子,跟你一般大,一般高,长得老老实实的,乖得很,知道虎妖要让家家上供,瞒着我们就去了,他才十六啊啊啊啊——”
“仙长,仙长是来收妖的?”婶子瘫软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我,我也是凶手,我要给我儿子偿命,仙长收了我吧……”
山行握着剑鞘,不动如山。
他的剑没对准过普通人,没沾过凡人的血。从拿剑的那天起,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几十名毫无灵力的普通人等着他来处决。
他是谁?凭什么处决?
山行面无表情看着婶子,心乱如麻,转身想要进屋,想躲在林疏身后等待对方的安排,他无法在此刻做出正确的决定。
倏地,身后一阵闷响,山行猛然回头,发觉那婶子已一头撞上石磨,额头涓涓流血,双眼紧闭。
止血的咒压在舌尖,在脑中盘旋,可山行不知道该不该治疗,对着一个助纣为虐的凶手,对着一个没打算害自己的女性。
他向来非黑即白,此时蓦然见到一位无法归类的人,山行惶恐不安,浑身僵住,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下一刻林疏推门而出,山行一瞬有了依靠,心又开始重新跳动,血液再度流通,手与脚恢复知觉,不再麻木。
在林疏有行动的前一秒,山行将一切抛在身后,闷头跑出门。对方如何选择,他不想知道。
山行一路狂奔,冲到村长家里暴力叩门,见到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杀过人吗?”
村长一成不变的表情足够说明一切。
山行犹不死心,顺着他从前为村子排查隐患时的线路又冲向另一家,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
村头行至村尾,无一例外。
山行心灰意冷,脚步沉重,最后一个找上将他带上山的大叔。
他与那大叔对望良久,问出另一句话:“你是修士?”
大叔一脸心虚,几乎默认的态度引爆了山行心中早已燃起的怒火,修士也同流合污,修士带头刀尖朝向百姓。
山行踏步上前,抬起右手就是一拳!
没用一丝灵力,完完全全是肉与肉的碰撞。
一拳又一拳,山行怒道:“你是修士?你是修士为什么不除妖,为什么不上报仙门,为什么要帮他!”
“追名、逐利,我有错吗?山君大人能给我一个飞升的机会,那可是飞升!你难道不心动?”
“所以你就仗着自己的修为杀人?你的师门是这么教的?凭借一点仙门术法就罔顾性命,真是半点修仙的觉悟也没有,就你这样的,飞升?我呸!”
大叔振振有词:“争抢又如何,人生来就被天赋区分开来,牺牲几条无缘修仙者的性命,换取一个触碰飞升的机会,再合算不过。况且你口口声声大义凛然,实则呢?还不是仗着修为欺辱我!你何尝不是恃强凌弱。”
从得知村民是帮凶时,山行脑中早已乱成一团,沉浸在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中,不知何去何从,此时被这人一唬,更是没了逻辑,如茫然大海上漂泊的船只,于迷雾中毫无方向。
他捆了此人,慢慢地往林疏所在的位置靠拢,他想求一个答案。
所谓该杀之人,究竟是谁有权力这么定性,又是谁有权力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