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疏并不在婶子家里，他将那人疗愈过后便上了山，御风至离山洞崩塌五里之外。

林疏不发一言，微微抬手，林中某个身影顿时僵在原地，赫然是已被山行斩灭的虎妖。

引雷符威力虽不小，可一场恶战后，连金丹初期的山行都活着，林疏早猜到虎妖没死，特来替山行收尾。

作为至纯至阳的代表，山君此刻根本暖不起来，那些修为那身皮毛以及阳气大盛的血一点作用都不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浑身血液慢慢冷却，伤口处滴血成冰。

这个小地方，怎么会遇上此等修为的人？！

“你……”山君眉毛结白霜，嘴唇也有些许冰碴，一张嘴，连口中唾液也瞬凝成冰块。

他维持着张口的姿势，舌头不能动，喉咙呜呜地，似有话要说。

林疏并不给他机会。

身为四神兽之一，本就比人更得天道欢心，若勤修苦练，假以时日定能飞升。而此虎却连这点苦楚寂寞都挨不住，一昧寻求捷径，竟走上食人的邪路。

“不是想要飞升吗？”林疏连剑都没用上，只一个垂眸，山君身上的寒气愈发浓重，体内血管经脉被一寸寸撑裂，一个呼吸间，刚死里逃生的山君散为齑粉，秋风一吹，便成了山林的养料。

林疏那句“送你一程”也跟着长风低声飘散开。

好走。

一来一回，按照林疏的预期，应是他等着山行归来，谁料一推门便瞧见院子内“三足鼎立”。

山行，再次寻死的婶子，以及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各踞一方，各有各的情绪。

给了破口大骂的男人一个噤声咒，又走到婶子面前再次给此人疗伤，最后他问一脸灰败的山行：“怎么了？”

山行憋着一股莫名的劲，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在脑子里将方才与大叔的争论过了一遍，越想越茫然，所构筑对世界的认知俨然轰塌。

没想到一句话能把山行问得道心不稳，林疏今日算是开了眼，他立马起身二指并拢直指对方眉心：“凝神！”

一声喝止唤得山行回魂，他一个激灵，早明白了自己着想险些着魔，也是后怕。

“大人。”山行握住眉心前的那只手，“我没事了。”

林疏收手时恨不能顺手给他来一巴掌，从没见过有人原地立时走火入魔的，看着此人恍惚后怕的可怜模样，林疏又道不明地心软了，依旧没个好态度，带着些斥责：“想入魔了？”

“没有。”知道林疏吃软不吃硬，山行刻意柔和了嗓音，放低姿态，将心中那股伤心劲儿一分不剩地表现出来，“我只是不明白，修仙，到底在修什么。长生？飞升？修来有什么用。”

他这么一说，林疏就知道为何刚才此人差点走火入魔，原是对修仙这条路都生了疑窦。

“能修什么？修一个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修一个泰山压顶不改色的底气，修一个平等。至于飞升，那是少之又少的人才能考虑的问题，很多人终其一生连结婴都做不到，谈何飞升，长生更是虚无缥缈的事。”林疏看着愈发茫然的山行，放缓了语调，“你是剑修，剑意当有吞食日月之壮志，劈山跨海之豪情。一剑既出，便是前方横亘高峰深壑，也挡不过你的剑气剑锋，任何阻碍皆是被你斩于剑下的垫脚石。你若想不受限不受困，须得想明白你为何执剑，又为何出剑。”

太高深，太玄妙，根本不是几句话的工夫就能让山行立刻有所成的东西。

山行略习得皮毛，因林疏耐心的态度，他问出最想知道的东西：“我们拔剑，说是平乱事，实则是斩杀带来不平的妖邪。可，杀生之权从何处来呢？我们杀妖，与妖杀人有何区别。”

“区别？”没想到山行钻到了这个死胡同里，怪不得神情怏怏，林疏一挑眉，“单从杀生的方面来看，没区别。”

事情又绕回原点，山行并不懊恼，而是真的满心茫然，“既是这样，我们又为何要拔剑呢？”

“那依你看，修者当如何做？”

“依我看？将那些修行之人，无论正道还是魔修，全部与人界隔绝开，人界守人界的规矩法度，修者自有修者的弱肉强食。”

山行这话还是说得太委婉，林疏译为白话：“找个笼子，谁会术法全关进去？”

这话又太直白，山行不太好意思地：“嗯。”

林疏没嘲他异想天开，只叙述事实：“你以为之前不是这样吗？”

“之前？”

林疏肯定地说：“之前。”

不顾地上还躺着两个，山君一事也未有了结，林疏全心全意解答山行的疑问：“现在功法多门派多，你是不是都没想过其实修仙者为何不按家修炼，反而按照门派聚集。为何凡人发觉自己有修炼天赋便背井离乡来到宗门，而不是在自己家中继续摸索。从某种程度上，门派其实不是标杆，而是一种另类的放逐。

“若你是凡人，在家中突然出了一个挥手呼风唤雨的人，此人动动手指便能同碾死一只蚊虫般杀人，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什么？害怕，心惊，哪怕此人是你至交好友，是你一脉血亲，没人敢赌，也没人敢放任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山行本认真地听，到这里忍了又忍，还是打断林疏，趁机反驳并表真心：“不，若我是凡人，哪怕你和我师父是修界至尊，哪怕你们一抬手就能要了我的命，我还是愿意和你们待在一起，若真有什么意外死在你们手上也甘愿，至少我们活着的时候并无遗憾。而且大人，如今我与你走在一起，不也是冒着会丢命的风险吗？哪怕我是修者，你这样的强者照样能随便碾死我，半点证据也不会留下，可我依旧甘愿与你同行。”

山行的本意是正巧说到这个话题，他也就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谁料林疏若有所思，不知道听岔理解到哪去了，半晌驻足，最后伸手，五指成掌，托出一个皎白圣洁的银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