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犹如从月亮一周提炼出的华光，细瞧起来还似有生命般在流淌，漂亮、晃眼、奢华。

林疏一手执起山行的右手，将此物流动至对方腕间，在山行手腕处绕过一圈后，此物如寻常手镯一般安静下来，仿若只是一个美丽装饰。

林疏：“你戴着它，我与旁人皆伤不了你，若你毁了此物，亦能轻易反制我。”

山行一双眼瞪起来，铜铃似的，那些误他道心的伤春悲秋也顾不上了，慌乱反问：“那这东西不小心磕了绊了怎么办？被别人毁了怎么办？有人从我这里抢去对付你怎么办？”

“哪来这么多意外。”林疏都不知道给出去一个镯子能收获这么多的怎么办，他伸手，握住山行手腕时也握住那只镯子，三两息，镯子消失，那银白色像是融进山行的肉里，在手腕霸道地以一种藤蔓似的花纹盘踞。

“此物现在受你掌控，是显是隐皆凭你一念，此后不必担忧我能轻易杀了你这件事。”现在山行也有了反抗的东西。

山行立即反驳：“我没担心过，说了我心甘情愿，愿意得不得了。”

“就当我担忧。”林疏说。

山行算是接受这个说法，沉溺于得到“定情信物”的开心情绪里，左手一直握着右手腕，盖在花纹处，唇角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转眼一看，地上还有两个凡人，村庄的事未解决，他的疑惑也没被解答，山行的笑容勉强收敛，在陶然之下哀意涌动。

“然后呢？凡人惧怕，他们会怎样。”山行轻声问。

林疏长话短说：“第一个被发现的异类当然是怪物，你觉得呢？他们会如何处置怪物。而后越来越多的修者被发现，为了不被处死便联合起来反抗，最终与普通人划地为界，互不干扰。在普通人里，再出了修者赶去与那些怪物同居，才有了现在仙门林立却远离人族的场面。你说的隔绝人族与修者，数百年前他们已经做过了。”

“…………”山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默默沉寂下去。

林疏见状叹了口气，说：“还记得你的问题是什么吗？”

“我们杀妖，与妖杀人有什么区别。”山行木讷复述。

“我说什么？”

“你说没区别。”

林疏无奈：“你听人讲话，从来只听一半吗？我说的是于杀戮本身来看没区别。”

山行心中一动，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而是这根粗壮的稻草追着他要拉他上岸。

他说：“那就是有区别的？”

“自然是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便是给了我们自主的权力，杀人与被杀都是选择，选择又会沾染因果，因果涉及天命，天命决定进境。为何修者进境会有天雷，此雷如同另一种形式的问心，于心有愧者，沾染不净之血者，都不能过此劫。”

山行被这一份顺应天时的说法说懵了：“可他们都说修仙是逆天而为。”

“逆天？”林疏嘲弄，“所谓逆天，又何尝不是一种顺应下的安排。上天安排你一路遇上作恶之妖，正是一种天命，你斩杀他也是天命。若诛一人能救百人、千人，杀生算得上什么？你习剑道，只为了拿着剑耍威风么。”

“杀一人能救百人便算值当吗？若杀一善人救数百恶人也能并论吗？若能，那生的意义在何处，性命叠加吗？若不能，那评判的标准又是什么？谁能一言定生死。”

山行堪称咄咄逼人，林疏却笑了，他从没想过看似没心没肺的人也能想到这一层，“那要你自己悟，守好你的剑心，想清楚你为谁拔剑，又是为何而战。”

山行自己得不出答案，也没能从林疏这里得到答案，他望着同样蔫着的离火，低落地说：“短时间内，我都不敢拔剑了。”

他想不到林疏那些问题的答案，反而走入了另一个无解的圈子，每当抽剑而出，他都会惊惶：此剑一出，他又要杀谁，对方无辜吗？可怜吗？可渡吗？

山行不敢拔剑，不敢挥剑。

在他本就稀少的下山历练的时间里，非但没有收获，反而愈发退步，连一战的勇气也失了。

林疏浑然不在意，仿佛没什么大不了，越过了这件事去问他：“那你想怎么处理这些人？”

依林疏的作风，必然是全部杀了一个不留，能在虎妖的威逼下活到现在的人，能是什么不沾人命的大好人，可山行刚才能问出那种问题，摆明了一个都不想杀。

“我的想法，有用吗？”

山行抬起头这般问，眼底透着期冀与一丝怯弱，在这样的水润眼神中，林疏没了办法，只能倒戈：“当然。”

山行说：“那把他们扭送官府，交给人族的律法来定罪可以吗？届时他们如何判罚我都不会再插手，杀就杀，死便死，我连同情都不会有。”

林疏早料想他不会狠得下心自己动手，此刻也不意外，点头同意，顺便传音给叫来善后的下属将其遣返。

“如果这么做你高兴的话，那就送去官府吧。”

修仙修到最后不就是一个心随意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