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按山行的心意处置之后,此人依旧是那副恹恹的表情,一时半会并没有由阴转晴的迹象,平日里阳光灿烂得久了,蔫起来实在让人不忍。
林疏:“村民都送去官府了,怎么还是不高兴?”
“…………”山行转过头来,那一双乌黑水润的眼并不明亮,黯然得仿佛乌云漫天,被笼罩了全部的愉悦生机。
为着这一眼,林疏难得追问:“在想什么?”
山行:“我不知道。”
“他们会被如何处置,若我一人行至此处,又会如何应对……”
语无伦次,林疏感觉得出他话里有话,“具体一点呢?在我面前实话实说能如何,这么多年里,我什么没见过。”
“真的?”
山行的鹌鹑样换来林疏的保证:“真的。”
于是山行说:“我只是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
林疏是真没想到,那么多受益那么多顿悟山行都没注意到,偏偏觉得那群自作孽的人可怜,可怜在哪?可怜亲人被自己亲手送与山君换自己苟活吗?
不过他这种冷心冷情的人,没半点同情同理之心,与初出茅庐的热血少年自然是不一样,林疏不轻易评判,耐着性子听对方继续小声嘟囔着。
“他们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可能只是苦于虎妖的威胁才不得已选择伤人,那么多天里,总有些夜晚噩梦,也会在某天后悔痛哭。如果没有压在头上的虎妖,没有被逼迫被死亡的阴影恐吓,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山行:“所以我在想,执剑的意义是不是就是杀尽这些胁迫他人罔顾意愿的妖,让人们得以解脱。”
“解脱?”林疏意味不明地笑一声,到底没直接反驳山行,“我只有在送人往生时才说解脱。”
对方语气实在是不寻常,山行这时候终于意识到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偏过头去看:“大人,怎么了吗?”
“无事。”想起他那提一句就差点当场入魔的道心,林疏说,“此间妖已除事已了,也别再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不小心再着相,万妖城可不收你。”
“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可就是控制不住,眼睛一闭就是那小山似的老虎,扑上来像泰山压顶,挥剑杀不死,逃跑也躲不过。我还在那个洞里摸到了人骨,天灵盖上的那一片,再仔细看是里面密密麻麻全都是骨头……”
林疏以为他会说心惊可怖胆寒,谁料山行却说:“真叫人可怜。”
林疏一愣:“可怜?”
“嗯。我一个修士都险些逃不脱虎口,他们就更难了,当时必然惊骇绝望,到死都这样不平静。”
怪不得能觉得那群为恶的村民可怜,他这样的,怕是瞧谁都可怜。
林疏那点升腾起的无奈被埋没入温水浸润,暖意四起,蔓延百骸,一颗心软了又软,出口的话却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多愁善感,早该让你师父领你修佛。”
一听修佛,山行大惊:“我才不做和尚!我七情六欲旺得很,做不了佛修。‘五荤三厌’倒罢,真让我‘八关斋戒’可就完了。”
他撩起眼皮怯生生的,林疏硬是在里面看出点羞意来,只听得山行拿这个表情说:“我还要拜堂成亲呢……”
林疏:“?”
“……你成亲就成亲,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又不是和他成亲。
某种程度上来说,林疏几近标准答案。
山行以为他在故作不知,也没刻意拆穿他们已经互通心意上表天地的婚姻关系,只委婉说:“……还差一个拜堂。”
林疏以为山行出于晚辈对长辈的尊重才提前告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日头下的晚间安静祥和,颇有一番意蕴。
山风渐起,吹得林木飒飒、花草摇曳,唯独吹不起林疏山行两人鬓发,连衣袍也不随风而动。
两人并排走在崎岖小路,依旧没御剑御风,只靠双腿行于世间,丈量六合之地。
自从说出那句成亲,山行自认为将心意摊开得明明白白,一路沉默,兀自耽于那点需要被藏起的喜欢,一个劲盯着脚下的路,嘴角要扬不扬,克制着雀跃。
看不见山行的表情,林疏以为此人还在回味那一村子说不上无辜的村民,低落至此。
想起某人不但爱自夸还爱听别人跟着一起夸,林疏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斟酌,寻找措辞:“你现在这样,很好。”
夸奖来得猝不及防,山行猛地抬头,只见林疏目视前方,一脸认真,莫名让人觉得对方嘴里出来的话十分让人信服。
然而对方说出口的却是:“剑修这条路入门容易,学会也容易,有剑,拿得起剑就能照着谱比划。但要将灵力与剑交融、剑招与剑意相贯通很难。很难,却不是完全没可能,即便再没天赋的人十年百年也能会个一招半式……”
这话没头没尾,能囫囵听出对剑修修习的俯视点评,基于前几次的评价,山行听到这还以为对方张嘴又要打击自己。
不料林疏话锋一转,“所以那些修为高低剑意强悍与否都是次要的,都是靠丹药靠灵草靠法器能堆出来的东西。”
来了来了,这熟悉的轻描淡写!
所以是嘲讽吧?
林疏:“你很好。”
山行:“???”
事情究竟怎么演变到现在,这个单方面的倾诉又是怎么转变的话题,太跳跃太无因果太牵强了吧。
但是林疏在夸他诶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