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格莱希亚早已被帝国遗忘,他想,他也真的挚爱这片土地,每当踏入这里,总是会有幸运降临,总是。
海德一行人隐居在格莱希亚数月,如海德预料,所有人的心思也不在不祥的猜测上了。
荷利和几位赫隆巴麾下的将领率大部队前往攻打奥利弗的领地,由奥利弗的儿子格拉迪欧勒亲自领兵出征迎战,双方交战兵力超过八万以上,目前帝国内势力最大的两人终于开始正面交锋了。
海德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斯派洛汇报最新的战况。
所有人翘首以待的奥利弗和赫隆巴的第一次对战,以一种荒唐可笑的方式收尾了。
荷利带着数位将领阵前投敌,给了赫隆巴致命一击,那场战役几乎削减了赫隆巴派出的部队四成以上的士兵。
但是赫隆巴似乎也并非全无准备。在巨大的损失之后,还留在部队中的将领“疾风”黑泽尔重整旗鼓,带领着残兵重新退避到赫隆巴的地盘,即使面对格拉迪欧勒的部队在人数上趋于劣势,但靠着早年构筑的防御工事还是成功守住了阵线。
反而是格拉迪欧勒,久攻不下之后不知是出于泄愤还是惩戒,将投诚的荷利一行全部就地格杀。
随后双方僵持着,都在等候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奥利弗阁下和赫隆巴阁下双方都只是在试探。”听完战况,海德毫不犹豫地下结论。
“试探?用近十万的兵力?”斯派洛诧异。
“导火索是荷利阁下,你还记得不,自视甚高、不甘于现状的那位?”海德提醒道。
斯派洛点头:“轻易被您说服的那位。”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他早就动心了,我只是在他炽热的心上再加了把火,”海德嘲弄地笑道,“为何不是阿蒙得阁下领兵?他死了吗?”
“是的,我本不想让您知晓,”斯派洛回答,“传闻是阿蒙得阁下被俘后被您秘密处决了。”
“荷利下手了,将一位昏迷的上司交给他那样的人,得到这样的结局我也并不意外,”海德象征性地愧疚了一下,看向斯派洛,“但是狡诈多疑的赫隆巴阁下并不一定会相信荷利的说法。”
“您的意思是,赫隆巴阁下已经知道荷利阁下的背叛?”
“阵前投敌,没有足够的底气可做不出来。我们不妨猜测荷利阁下早已和奥利弗阁下暗通曲款,说不定阿蒙得阁下的死就是他的投名状,他太想要地位和权力了,甚至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海德语气带笑,“阿蒙得阁下是赫隆巴阁下最忠实的部下,他的死不可能不了了之。”
“也就是赫隆巴阁下故意将叛徒送给奥利弗阁下?但是他损失了那么多兵力。”斯派洛觉得这说不通。
“荷利阁下没有那么愚蠢,阿蒙得阁下的死一定找不出任何错处,赫隆巴阁下只能怀疑,而他面对怀疑所采取的措施就是,在一个天时地利的时间点将他怀疑的对象送给奥利弗阁下。”海德敲了敲桌子。
“叛徒和对手厮杀,多么巧妙;要是他们懒得演戏,那就是借机一举清理出了队伍中的老鼠;要是全员清白那就更好了,就是一场单纯的远征。”
“赫隆巴阁下是为了清理门户我理解了,”斯派洛继续问道,“但是格拉迪欧勒阁下又为何将所有投诚的将领处决了呢?”
“那更简单了,正如之前西格尼阁下看出来的,奥利弗阁下并不缺人才,”海德感慨,“他们的唯一用处只是膈应赫隆巴阁下,一旦他们暴露了,奥利弗阁下也不需要他们这样投机倒把的人。”
“……士兵们是无辜的,只是为了两位阁下的心理战……”斯派洛说着有些于心不忍。
“死的惨痛只是心理上的恐怖,被我们践踏的一只无知的甲虫,它的□□上的痛苦,和一个巨人在临死时所感到的并无异样*。没有那种死更高贵,士兵们为了荣誉战死,还是为了上级的心计白白送死,都是同样的,死就是死,”海德平静得近乎冷漠地说道,“这之后也还会有更多死亡,无休无止,只要那些上位者将战争披上坚决正义的皮,斥责和平为卑鄙懦弱。”
闻言,斯派洛像是想起了什么:“……关于这点,最近有一个传言,恐怕会使得当前的局势更加混乱。”
海德用眼神示意斯派洛继续。
“有传言,艾芭忒洛丝阁下在特里顿国王去世后,秘密嫁给了列昂阁下。”斯派洛汇报道。
海德的手指一顿,他看向副官试图再次确认,在得到了他肯定的点头后,保持着沉默不语。
这则传闻就好像是往火堆中倒入热油,试图让当前的局面更加紧张。
因为帝国子民对于爱德华的崇敬,即使怀有二心,所有将领都是举着尤格多拉希家族血脉的旗帜,比如威廉,比如奥利弗。
而作为唯一女眷且还能生育的艾芭,一旦任何一方觉得她会诞下尤格多拉希的子嗣,那么尽管她本人以及列昂阁下都保持中立,也不免要卷进这场王位争夺战。
但艾芭之前曾明确和海德表态不想靠近这场争夺战,更重要的是,艾芭是秘密前往萨利加德的,究竟是谁将这个消息泄露的?
“阁下不担心身边有心怀鬼胎的叛徒吗?毕竟有人已有前科……”斯派洛的想法和海德相似,他欲言又止。
但是海德没有回答,他支着下颌,视线游离到一旁的玻璃窗上。
这本来是一扇通透的落地窗,不知是哪次的战事打碎了一部分玻璃,被草草拿木板遮挡了一下,修补得不伦不类。
海德的目光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北部的太阳是一种近乎苍白的冷光,光点在地面如同垂死的蝴蝶般轻颤,好似在寒风中挣扎。
格莱希亚是一座灰白色调的城市,即使漆黑的岩石面也蒙着一层不明显的灰斑,不光是因为常年呼啸的风雪,也不止是因为冬日短暂的白昼和漫长的黑夜——就好像这种泛着阴霾的空白是这座城市与生俱来的底色。
人来人往,生生死死,而它就在那里,阴郁、冷漠,却又安静。
“……阁下,其余的消息可以翻阅这份报告。”斯派洛呼唤了几声,见海德没有心思继续讨论,便将手中厚厚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推了过来。
“抱歉,我突然回忆起了往事。”海德的脸上浮现了没什么诚意的笑容,他转移了话题。
闻言,连一向严格的副官也放轻了声音:“……格莱希亚让您触景生情了吗?”
“不,”海德的回答出乎意料,“我是在想我和你共事了多久。”
虽然意外,但斯派洛还是很快给出了答案:“五年多,将近六年了。”
“是啊,你从我刚进入巨梣宫就开始当我的副官了。”海德微不可察地叹气,“从我们在芙洛拉城横行霸道,到现在沦落到格莱西亚城抱团取暖。”
“……我们没有横行霸道,至少我没有。”斯派洛严谨地指出。
“那不重要,”海德挥挥手,“现在,正是时候了。”
海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你问我在意身边的人是叛徒吗?不,我并不在意你们的忠诚,毕竟你也是……”
“斯派洛,你背后的人希望打探的消息你都已经传递了,现在你有更加需要发挥作用的地方了,不是吗?”
他满意地看到副官一向面无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称得上慌乱的神情:“……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哈,你慌了!”海德像是恶作剧成功一般击掌,顶着斯派洛不满的目光继续道,“再说,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觉得我会说出没有把握的事情吗?”
斯派洛的表情强行回复镇定:“恕我直言,您经常虚张声势。”
“……也有道理,”海德摸了摸下巴,“不过让我们放弃这无用的试探吧。该你们知道的都让你们知道了,再往后的事情就要支付代价了,翠羽骑士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