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几乎要冷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敢这样与他说话的人了。
“沈小姐,我聘请——或者说,师母聘请你们是为了办好一场葬礼,不是提供心理辅导。”
“情感不需要聘请,顾先生。它只需要空间来自然流动。”
沈熹微轻轻说道,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仪式即将开始,您应该去陪师母了。放心,一切都会以最尊重的方式进行。”
不知为何,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顾怀瑾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短暂地笼罩了他。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就像在无边黑夜中突然看到一束微光,虽然遥远,却真实存在。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向休息室走去。
仪式开始后,顾怀瑾站在师母身边,看着沈熹微以完全不同于传统司仪的方式引导着整个告别式。
她没有使用夸张的悲情语调,而是像朋友般邀请在场的人分享与陈教授的故事。
起初只有零星几人发言,但随着氛围的放松,越来越多的学生站起来,讲述那些或感人、或幽默的往事。
会场里开始有了真正的缅怀,而不只是形式化的哀悼。
有笑声,有泪水,有沉思——这一切都如此自然,仿佛生命的不同侧面都在这里得到了尊重。
当轮到顾怀瑾发言时,他原本准备好的标准悼词突然显得苍白无力。
他放下稿纸,即兴讲述了自己大学时如何在陈教授的引导下找到人生方向的故事。
这些话他从未计划说出,却在这样的氛围中自然流淌出来。
发言结束后,他感到一种罕见的释然。
而当他坐下时,沈熹微正好走过他身边,她的衣袖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那一刻,一股奇特的安宁感再次涌现,连日来的头痛竟奇迹般减轻了。
仪式接近尾声,沈熹微邀请大家一同朗读陈教授最爱的一首诗。
她的声音在厅内回荡,不高亢,却有种特殊的质感,像是能直接抚慰人的神经。
顾怀瑾惊讶地发现,自己紧绷已久的情绪竟在这种声音中慢慢松弛下来。
更不可思议的是,当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时,周晨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顾总,您刚才好像睡着了五分钟。”
顾怀瑾愣住了!
他确实感到了一种短暂的迷糊状态,但没想到自己真的睡着了
——在坐着的情况下,在恩师的葬礼上。
这对于长期受失眠折磨的他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最终在记忆墙前看到了沈熹微。
她正搀扶着一位泣不成声的老教授,低声说着什么。
那一刻,阳光恰好从高窗洒落,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去查一下她的资料。”
顾怀瑾对周晨阳说,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沈小姐吗?我已经有了。”
周晨阳从文件夹中抽出一页纸,
“26岁,北师大学心理学毕业,却在三年前转入殡葬行业,现在是‘归途’的首席礼仪师。
业内评价很高,但据说因为职业原因,社交圈很小。”
心理学背景,却做了殡葬礼仪师!
顾怀瑾眯起眼,看着远处那个似乎能容纳一切悲伤的身影。
他想起刚才那短暂的安宁,那种他求助于各种昂贵治疗都无法获得的效果。
“顾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
沈熹微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递上一杯温水,
“您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顾怀瑾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指。又是一阵奇异的平静感,短暂却真实。
“今天的仪式...很特别。”
他最终说道,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美。
沈熹微微微点头:
“陈教授值得这样的告别。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我们还记得,他就以某种方式活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顾怀瑾内心沉寂已久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得不可思议却充满智慧的女子,第一次感到某种坚固的东西在松动。
“沈小姐,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
他说,语气中不再有最初的冷漠与戒备。
沈熹微只是浅浅一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微弱却真实存在。
“生命中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顾先生。我期待下一次。”
她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从容的背影。
顾怀瑾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这个平凡的下午,在这场不平凡的葬礼上,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而他那片荒芜已久的心田,似乎也迎来了一缕微光。
周晨阳凑近,小声问:
“顾总,接下来是去酒店参加答谢宴,还是先回公司?”
顾怀瑾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身影,最终轻声说道:
“先回公司。我有个想法需要验证。”
这个想法疯狂而荒谬,但若是真如他所猜测——若是那个叫沈熹微的女子真的拥有某种能平息他内心风暴的能力——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要弄清楚。
毕竟,对于一个长期在黑暗中挣扎的人,哪怕是最微弱的光,也值得全力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