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屿风那条信息抵达的时候，殷祈溪正对着工作室里一段怎么修改都不满意的贝斯旋律较劲。手机屏幕亮起，那个被她置顶却又刻意忽略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简短的字：

【可以最后见一面吗？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如果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不用再见面了。】

指尖在琴弦上猛地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格外突兀。殷祈溪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猝然攥紧，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最后一面”。

“答复”。

“不用再见面”。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是一道最终通牒，又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审判。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苍白失措的脸。

他要给她什么答复？是关于周溪？关于过去？还是关于……他们之间这持续了数月的、令人疲惫的拉扯？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维持现状，至少安全。让时间继续充当最好的缓冲和借口。

但心底某个更深处的声音，却在蠢蠢欲动。她想知道。想知道那个困扰了她这么久的问题，那个让他行为如此矛盾、如此执着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她也……厌倦了这种悬而未决、互相消耗的状态。

最终，回复框里只打出了一个字：

【好。】

地点是季屿风定的，一个离海边不远、看起来有些年头、烟火气十足的海鲜大排档。

不是高级餐厅，没有浪漫情调，嘈杂，喧闹，空气中弥漫着蒜蓉、辣椒和海鲜混合的、极具冲击力的香气。塑料桌椅随意摆放着，周围是划拳声、谈笑声、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声。

这环境，与季屿风身上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格格不入，却也奇异地，冲淡了这次见面可能自带的沉重和尴尬。

殷祈溪到的时候，季屿风已经坐在一个靠角落的位置等着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休闲裤，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谨，多了些随性。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和一扎冰镇啤酒。

看到她，他站起身，动作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

“坐。”他帮她拉开塑料椅子。

殷祈溪沉默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盘炒得油亮的花蛤，以及旁边蘸料碟里殷红的辣椒酱，心里有些异样。

他记得她喜欢吃辣，喜欢这种市井气息浓厚的地方？还是……这只是随意选择？

“先吃点东西？”季屿风将菜单推到她面前，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低沉。

“不用，你说吧。”殷祈溪没有看菜单，目光直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她不想拖延，不想给彼此任何缓冲的余地。

季屿风拿着菜单的手顿了顿，随即缓缓放下。他拿起面前的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镇定了一些。他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殷祈溪，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迷雾和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晰和郑重。

“殷祈溪，”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我爱的人，是你。”

开场白如此直接，让殷祈溪猝不及防地怔住了。她以为他会迂回，会解释，会忏悔，却没想到是如此直白的宣告。

然而，没等她做出反应，季屿风紧接着说道，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不是因为你像谁，不是因为你曾经是谁。我爱的是在雾港一中，那个会用海洋生物知识反驳我、会在课本上画满各种奇怪鱼类、会弹着贝斯眼神发光的殷祈溪。是那个明明心里害怕，却还是勇敢向我告白的殷祈溪。是那个在舞台上，冷着脸却能唱出最炽热歌声的殷祈溪。是现在这个，坐在我面前，会迷茫，会退缩，会对我生气，也会因为一首曲子不满意而较劲到深夜的，真实的殷祈溪。”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目光灼灼，不容她闪躲。

“我知道，我说这些，你可能不信。因为过去我太混蛋，因为我曾经……搞错了一些事情。”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痛楚，“我一度以为，我放不下的是周溪。我怀念她，保留着她的东西，甚至在她‘消失’后，把那种遗憾和未完成的情结，当成了爱。”

殷祈溪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还是绕不开周溪。

季屿风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急切地，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继续说道：“但是，殷祈溪，你听我说完。那封迟到的信，让我看清了自己。我反复地想，反复地确认。我发现，关于周溪的记忆，是模糊的，温暖的，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我会记得她怯生生的样子，记得她不辞而别带来的失落，但那更多的是……一种对过去的怀念，一种……类似于对走失的小猫小狗的怜惜。”

他的语速加快，仿佛生怕她不相信，生怕她再次转身离开。

“可是关于你的记忆，殷祈溪，是鲜活的，是带着声音、气味和强烈情绪的！是你告诉我‘深海里没有淡水鱼’时认真的眼神；是你弹贝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是你在我生病时笨拙递过来的温水；是你告白时趴在我背上，声音颤抖却坚定的样子；也是……也是我提出分手时，你强装镇定却依旧破碎的眼神……这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脑子里，清晰得如同昨日！它们会让我心跳加速，会让我心疼，会让我后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