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眼眶微微泛红，交握的双手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

“所以我明白了……我之所以会在你身上看到周溪的影子，之所以会把那些旧物看得那么重，不是因为周溪本身有多难忘，而是因为……因为我早就爱上了你，殷祈溪！我只是不敢承认，或者说不愿意承认！我像个懦夫一样，躲在‘怀念周溪’这个看似深情的借口后面，逃避着对你真实而强烈的感情！我借着思念周溪的名义，其实……其实爱的一直都是你！”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在喧闹的大排档里，竟奇异地压过了一切的嘈杂。

“周溪……她就像是……像是我用来爱你的一个媒介，一个……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可悲的替代品！我真正爱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你——殷祈溪！”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只剩下大排档里依旧鼎沸的人声，锅铲声，海浪隐约的涛声，以及殷祈溪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眼眶，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痛苦、悔恨、以及孤注一掷的真诚的炽热光芒。

他爱的是她。

不是周溪的影子。

他甚至……将周溪，定义成了他用来爱她的“替代品”？

这个认知，像一道极其强烈的、带着毁灭与重生力量的光，猛地劈开了她心中那座由困惑、怀疑、自卑和伤痛构筑而成的、坚不可摧的堡垒！

六年来的委屈，被当作替身的心酸，分手时的绝望，重逢后的迷茫与挣扎……所有被强行压抑、冰封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汹涌地冲破了所有的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压抑了太久的、带着哽咽和抽泣的奔流。她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油腻的塑料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季屿风看到她哭，瞬间慌了神。他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想靠近，又不敢唐突，只能焦急地、语无伦次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殷祈溪……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可笑，很混蛋……你别哭……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我……我马上就走……”

他以为她的眼泪，是厌恶，是拒绝，是他这番迟来的剖白依旧无法被接受的证明。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履行诺言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一只微凉的手，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季屿风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殷祈溪依旧低着头在哭，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滚落。但她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却很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带着一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而又不肯放手的执拗。

她没有说话。

没有让他“走开”。

只是用这无声的动作，紧紧地，拉住了他。

季屿风怔怔地看着她不断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白皙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冰冷的温度和巨大的力道……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心酸、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让他的眼眶也瞬间湿热。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坐回了椅子上。然后，他用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轻轻地、带着无限的珍视和试探，覆盖在了她那只紧紧抓着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细微的薄茧。

殷祈溪的哭声，似乎在他手覆盖上来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加汹涌，仿佛要将这六年来所有的苦楚和委屈，都在这场眼泪里冲刷干净。

大排档的喧嚣依旧，蒜蓉龙虾的香气弥漫，周围的人声鼎沸。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油腻的角落，两个人，一个在放肆地哭泣，一个在沉默地陪伴。一只手紧紧抓着另一只手腕，另一只手，则温柔地覆盖其上。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言语。

但某些冻结了太久的东西，就在这咸涩的泪水、温暖的掌心、和周围充满生命力的烟火气中，开始真正地、剧烈地融化、瓦解。

深海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眼泪和交握的双手，凿开了一个再也无法弥合的缺口。暖流，终于汹涌地，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