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意原本还占据着阿邱的一半心脏——因为刚才那段破绽百出的操作几乎让狄安娜一无所获。可摩罗斯此话一出,躲在帷幕后的她又感觉到,除了证明敌方的自保手艺还不到家、罪恶的记忆之门向真正的预备救世主大大敞开之外,对局势的平衡也并非全无益处。
具体而言,是战意层面的益处:这就是认知神教教徒摩罗斯的底牌?客人刚走就急不可耐地把它亮出来,是阿邱脖子上支棱起来的一根根羽毛太锋利,把他吓住了?
——还是说,实在觉得没什么可担忧的,有恃无恐,抖起来了?
对50%的判定让阿邱更倾向于后一种结论。独自参演第二幕,她对战意是很节约的,轻手轻脚地提着裙子坐好,双手摆在膝盖上,活像一个结束了一天的家务劳作、前来她日常唯一可以接触到的外男这里接受训导的淑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说。这是一个前提条件,暗示对方接下来想说什么她都有可能接受。
摩罗斯加大抖动幅度:“确切来说,‘德雷公爵之一’?”
认知教不显摆认知还拿什么吃饭啊。阿邱淑女来自乡野田间,一不留神就憨厚地抠起了头皮:“哎呀,原来你知道啊!原本我们商量好了这回不用植物或动物命名,要取个威风的称号,合起来就叫‘命运三女神’,我年纪最小所以我是诗寇蒂,但世道如此,在大众那边得到什么称号根本不听当事人的意思,就很烦!‘德雷公爵’是什么烂称号嘛!”
事实上,憨厚的源头可不是“乡野田间”这类地域差异——在洱鸾大陆,即便是这样一个轻蔑的头衔,只要做大做强,哪有不被有心之人抢走的?
摩罗斯对此持有不同看法:“不是抢走,是收编。”
“行吧,不是每个志存高远的女孩都没有爸爸的。”阿邱叹气,同时恶意把他往好的方向揣测,“背后的人早就不知道换了几轮了,‘上头’需要德雷公爵是谁,他就是谁;除非有心定罪,否则怎么都不可能查到我头上来,今天我们的谈话也将永远是个秘密。”
这才是现行流传的称号最本质的作用:不论出于什么目的,用一个亮闪闪的标签把它背后那个具体的人给藏起来。
摩罗斯避开一切阿邱指明的方向:“你和所谓‘上头’的通信,也是基于初创者对继任者的考察?”
阿邱一挥手:“我才没那闲工夫!霍恩不是你最心爱的一位助手嘛,有一回,我意外发现他是为了巴着你上位才伪造性取向的,近来还有逐渐脱离掌控的迹象,真是个坏东西!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王国怎能毁在爱情骗子手上呢,我必须亲自向我的下属告状!”
她故意把“下属”二字咬得很重。
“至于投降……这么跟你解释吧,摩罗斯摩亲王,你看过历史演义小说吗?当外戚利用军功获得权势地位、企图架空一位君主然后取而代之时,如果政变成功,通常只会留给原来的君主两条路:A,像好孩子一样投降,乖乖接受他的摄政,B,像歹孩子一样负隅顽抗,乖乖接受他捅来的刀。我选A,一方面是惜命,另一方面,我在塔尔塔洛斯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
摩罗斯微笑起来:“忽然反悔又是因为?”
阿邱下意识地想回答他,但追光灯已经打过来了,她对高光时刻的渴望又蠢蠢欲动起来:不好意思,这回她想试试那个……就那个……笑而不语!睫毛淡淡地抬起,比雨水打湿了的蝴蝶翅膀还叫人捉摸不透,让对手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重压之下,免不得跪下来痛哭流涕:陛下,求您给个准话吧,您这样微臣心里不踏实啊!
可僭越惯了的摩罗斯非要先捉摸不透地抬起睫毛,雄性激素使它们每根都粗到扎人,没少让他的真爱们嫌弃吧:“把原初创造力做成瓶装魔法,据我所知,到现在为止洱鸾大陆都没出现第二例;近期最值得防备的行动又刚好是消灭克洛诺斯……我们的这段谈话也终将不是秘密吧?”
阿邱很恼火:“说什么呢,谁要消灭克洛诺斯啦?我们大家目的一致,都只是为了阻拦他来这里罢了——”
“而我只是真心把你当作我的患者。”摩罗斯不顾项上人头地打断她,“患者邱珊,你分得清你忙前忙后是为一己私利,还是公共事务吗?”
卑下者对高尚者就是口无遮拦哈,阿邱高抬贵手地原谅了他:“生杀予夺的事还搞二元分类,你不觉得你这个问题很可笑吗?”
“谁给你的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
同样的问题还给他。
阿邱可能掌握了话题闪躲术的奥义:棘手的问题,错落地回答。
“这是因为,只有终止式愿意听我说话。”
而别人都不在意她的名字究竟是删除的删、骟猪的骟,还是姗姗来迟的姗。
“而他们确实也不该来到这里。”
可他们已经交完整套保险,预备在此扎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