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一路躲着太阳的瞥了又瞥回到背阴处，背阴处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回到最安全的房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找了根发带让低马尾重新老实起来；老实起来，装行李的布袋里还一副老实人备用眼镜框，拿出来，安在它早该待着的位置。

然而再冷酷无情的收纳师，也不会从房主不要的拼接地毯下把房屋的地基抽出来扔掉。前面的工夫才不白费，阿邱目前可窥探到的地基还是只有那一个：健康的周期。只是接下来需要她找些方法独立完成处方了，比如——泡热水澡。

那么不得不请包着一肚子嘲讽的苏西出山了……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知道的，外边也有一些按次数收费的澡堂。

看不清楚镜中那张脸有没有完全消肿，起码表情看起来还不错——不全是因为这块玻璃浑身细小划痕，还沾着擦不净的油污，也因为阿邱下一秒就摸向了口袋：至少，还有一个锚点、一条退路在等在原地，可以证明她没有在一夜间失去一切……

可是。

可是，

弄丢了？

口袋里的东西散落在干涸的盥洗台上，阿邱屏息凝神、毛发服帖，第五遍地检查升级版情商修炼手册——一页一页翻过，每张纸都仔细搓一搓、确认是否有两张粘在一起了——这一遍就是从尾往头翻了。活页可以随时加加减减，好处是可以无限加加，坏处是容易自由减减，越是经常翻阅、越是一天到晚都要翻到最重要的那一页举在眼前凝视……错不了，就是过量的凝视使她弄丢了最重要的迷你平面鸫。

一刹那，阿邱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了。她撞在门上跌出去，否则就会窒息死在这个没有水的浴室里。还好还好，正比复印件还贴在满是防魔女符箓和魔法阵的墙上、安静地待在双层透明防水膜后面。问题不大！等她有了力气，可以用制图术重新画一个便携版；地基的一部分还稳当着、还没有崩塌，不影响她拯救世界。

因为上一段的结句，叙述到这一段，残余的失落也迅速消失了。被闪电抛在身后的失落在曾呈现为：不是吧鸫，你也要离开我了？即便不是本人的血肉之躯离开，这个近似于千里之堤上出现了一只蚁的征兆也太不祥了，就好像鸫在情商修炼手册里、扩大为在阿邱的人生中留下了一串大笑，然后就逃跑了。大笑的内容是：“嘻嘻嘻叫你永远也找不到我——流星流窜作案啦——我就是我自己的失踪案——（声音越来越远）”

辨认着那个声音直到听不清、在地上多趴了五六秒，阿邱做出一个决定。身后的套内浴室，只有接近毛玻璃的镜子可堪一用，她把自己和模糊的自己脑门对脑门贴在一起，一分钟过去，就像全境最高尚的狄奥尼索斯大剧院拉上了安可表演的幕布后，消失的衣角消失了、反向四散的暴雨四散了、逃跑的鸫逃跑了……观众们没有怨言，只是起身鼓掌，而后有序退场。

很抱歉，邪术确实存在了一点，邪术的邪恶用法也偶尔出现，这里的说法和“杀了一会儿人”一样，主体只要是这个无法被图鉴收录的阿邱，那就完全有可能发生。只是魔法成果就像魔法师的血脉一样动荡——但不能全赖血脉，无论什么物种，所谓“全盛时期”总是很短暂的，在这之外，创伤就没那么容易愈合了；且，就算金刚猛女身心灵都很坚韧、还有一些迅速恢复成原状的奇技淫巧，那也不能排除、总有一些疤痕体质甚至嗜痂之癖吧……放在这个场景下，孤本魔法师对自己施展了孤本魔法后，只要不封闭自己天天躲在银杏朋友身边，又在自由的客观世界里看到相关人物，正确使用了20年的脑子就会像“对了！我当时想说的是……”，被闪电劈回了全部的细节，并且因为反刍而得到强化……听着有点像饮鸩止渴，但是，只要在今天，当下、暂时不想起来就足够了。

因为还要去上班，下了班还要去看警犬，一天排得满满当当，需要阿邱把灵魂气球拽回躯壳里全身心地参与——不过是把“D”之后赘生猜想全部清理掉了，又不是性情大变、被夺舍被附身……那种吓人的事。更别提，有了目标的再聚焦，阿邱宁愿在外界看来，她从刚出现在圆形房顶群的阴影里时就已经是现在这个稳定态了。

“但话又说回来——”

诈尸在祭司的手伸不到的海上发生了，第五觉没睡到第五分钟，克洛诺斯突然坐起来：“阿邱都被投放到自由的世界来了，过程中不乏她这一代年轻人的努力，包括权朱啦、被她甩了的阿多尼斯·齐啦……还有她那些记忆残缺不全、但仍然像从前那样独立思考的‘旧识’们。”

马尔科姆早已打起了小呼噜，这时也没有再起的打算：“年轻人拯救自己也不能全靠个人能力吧……”

“当然了，也靠信息差。”

“……度假期间就别说这些危险的话了吧。”

“不行，我要说。我想明白了，德雷公爵送来的度假根本就不算度假——”

“都快结束了才想明白？”

“没，我只是在吃大餐的时候不爱思考这些沉重的问题，影响胃口。”

“所以就在你最肥腻的时候敢于认清真相了？”

克洛诺斯瞥一眼小冰箱：“是啊，大餐我吃腻了，嘴也堵不上啦，那就趁结束前说点他们耗费巨量人力物力想听到的话吧！”

他清了清嗓子，冲中间装着一个环装吊灯、灯管周围安装了一些方向调转设备的天花板说：“虽然这趟旅程很愉快，但我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和獬、和标准音都无关，我谨代表个人，不主张对八先贤的后代、实验婴儿二代采用全境放逐法——”

灯管的方向没有任何调转，他盯着看了一会，泄了气，靠向枕头道：“没有人在反抗，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他们满脑子小情小爱地平淡度过一生——好，为了实现这个愿望，等我们休息够了、回到陆地上了，就要为他们献上这把老骨头了——趁现在把一辈子的懒都偷了吧老马尔科姆哟，以后我们的生活中就再也见不着糖份了。”

“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以前的人就是会为了一点糖份而打仗。”豆子从厨房走出来，一边摘着围裙、一边傲慢地传道授业道，“关起门来什么办法都想过了，但还是喂不饱所有人，那就只能发动战争了。”

下班前五分钟收到吩咐“先来临时指挥处找我”、以为自己又出了什么纰漏、值得关起门来挨批的阿邱汗流浃背地来到兼职地，门一开，便被雪崩一般的骨头饼干活埋了。

尝不到甜味，但已经吃到有点晕碳了的下属花了整整两分钟才想明白领导的意图：“这是在……让我试狗粮？”

“另一方面，马上就搬走了，厨房里还剩很多烘焙材料，两个人消耗起来更快。”

阿邱不去考虑上一方面是什么：“但您要拿这个证明‘现在的资源已经够丰富了’我还是不能同意……不能完全同意。粮食，只是很小的一个方面……”

“谁管你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