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铃心端坐主位,读得很慢,每一篇都很细致,遇到特别出色的,频频点头赞赏,咀嚼其中立意,行文气韵等优点。
读到后来,她的目光在最后两篇之间来回游移许久。
其他尚能排出不争的名次,可挑出来的这两份风格迥异,但都令人惊艳,难有悬殊。
若争第一,谁也不逊。
她微微皱眉,沉思犹豫。
一篇笔锋凌厉,辞采飞扬。逻辑缜密,层层推进,文风似刀削斧劈,读来令人酣畅淋漓,不容置疑。
另一篇则温润醇厚,立论沉稳,格局开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沉静悲悯,余音绕梁般绵延深长,让人读完,久久无言。
她反复比对许久,逐字逐句丈量二者份量,又翻看了其他阅卷官附在卷后批语。
发现多数人倾向将前一篇列为第一,认为其才气纵横,无可挑剔。
但也有几位老臣力挺第二篇,赞其气韵沉厚,有宰辅之器。
洛铃心沉默良久,终于郑重提笔,在二者之间做出了权衡。
几位阅卷官复又看了看她拟定的排名。
有人微微颔首,有人面露凝重,但终究没再提出异议。
……
排名既定,誊录归档,除去糊名。
下属把拆封后的名单送到她手中检阅。
她的目光落在会元一栏。
想看看刚刚匿名状态下她敲定的是何许人物……
而后,她清晰看到了那人的名字,眸色微微一动。
“……”
洛铃心垂了眼帘,轻轻放下。
*
放榜那日,贡院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喧哗震天。
一堆考生在外围踮脚张望,又奋力往里钻,想在那张长长榜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找完了,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摇头叹气……
官府的人寻了半天会元报喜,却发现那人离群索居,低调沉潜,又是外乡来的,根本找不到他人,更别说通知消息了。
关越林清早在城西一家书铺帮人抄了半日的书,挣了几文钱,又去一家货栈帮忙搬货,赚了些伙食费。
听闻今日放榜,黄昏时分,他才珊珊前去。
榜前已稀稀拉拉没剩几个人了。
他站在那面高悬的巨大红榜前,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却一直看不到自己的名字,目光如呼吸般微微加快往前……
忽见——
“会元,关越林。”
赫然列在第一行。
他眸色凝了几分,却没有太大情绪起伏。
他沉沉呼了一口气,余光扫过解元位置,在程贺的名字停了几秒,便要转身离开。
而刚一侧开,便见旁后那人一身淡蓝锦袍,负手而立,正仰头望着榜上。
目光却重重滞在他的名字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两人微妙地轻轻对视。
关越林颔首,礼貌拱手:“恭喜。”
程贺敛眸,淡淡回了一礼:“彼此。”
双双错身而去。
*
殿试那日,天朗气清,明阳万里。
入围的贡士们青衫飘逸,依次入了金銮殿。
殿中香烟缭绕,御座高悬。
鸿胪官员唱名引位,众人按号落座,低眉看去,案上已铺好试卷,墨砚齐备。
主考官宣读完圣谕,殿中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考试开始,考生们徐徐开卷。
程贺笔直端坐,展开策问题目,目光略扫全文,微微屏息。
题卷的深度与广度皆出乎他的预料。
既有时务之策,又有经义之论,熔于一炉,环环相扣。
稍有不慎便会陷入自相矛盾的泥淖,基本没有一句可以靠背诵典籍来敷衍的空隙。
原以为会试题目出自陆探微之手,已格外挑新瞩目。
没想到天子的问卷,同样有她斟酌过的手笔,且综合难度更高。
不过他很快沉下心,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勾勒腹稿框架。
他暗暗笃定。
这一场,必要反超回去!
关越林坐在另一列,面色如常,不疾不徐。
看完题目,闭目沉思了片刻,缓缓落笔。
酝酿虽久,但写起来的时候,笔速均匀,没有停顿,很是丝滑。
考试期间,洛铃心轻声入殿巡视两次。
她走得灵巧,从一排排考生身边错过,目光偶尔扫下他们的卷面,不作停留。走到关越林身旁时,她凝了一瞬,又平稳离去。
他低头专注笔下策论,没有察觉,只隐约觉得一道沉静气息掠过身侧,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
等他再抬头时,她的身影已出殿门。
他垂下眼帘,继续落笔。
……
香尽成灰,钟声敲响,殿试结束,考生依次退场。
程贺走出大殿,呼吸松快。
他沿着长长的台阶往下走,微微晃神。
父亲平日上朝行过的路,他不日也要用脚步一一丈量了。
余光不经意扫过身后,只见关越林平静出来。
“……”
程贺微微轻瞥,深深看了一眼他的侧颜,并未停步,转身踏入夕阳余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