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基于地形和水文的一种可能性推断,带着营造匠人对山川脉络的本能敏感,却并非成熟的战术。
庄芦隐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他没想到,藏海在如此状态下,竟真能一眼看出这舆图上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并提出一个颇具想象力的思路。这思路虽显稚嫩,需要大量实地侦察印证,但其角度之刁钻,确实超出了一般将领的思维定式。
“水路?”庄芦隐沉吟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仔细审视着那条细小的支流,“此计……有点意思。不过,如今是冬季,水位下降,能否行舟,尚未可知。且叛军未必没有防备。”
他顿了顿,看向藏海,目光深邃了几分:“你能注意到此点,已属难得。看来,本侯带你出来,并非全无用处。”
这话,算是一句难得的肯定。但藏海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庄芦隐越是将他置于军师的位置,他肩上的压力便越大,与这场血腥战争的捆绑也越深。
“藏海浅见,不敢当侯爷谬赞。”他低声道。
庄芦隐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以及那被裘毯包裹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身形,心中那点因他才思而起的波动,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这少年,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苦寒之地的名贵兰花,脆弱,却又带着一种顽强的不屈,让人既想呵护,又想……更用力地碾碎他的骄傲。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瞬间拉近。藏海下意识地后退,脚跟却抵到了放置沙盘的木架,退无可退。
庄芦隐伸出手,并非触碰舆图,而是探向藏海紧裹着裘毯的领口。藏海浑身一僵,眼中瞬间涌上戒备与恐惧。
然而,庄芦隐的手只是在他领口处停顿了一下,随即向上,替他拢了拢有些松散的裘毯边缘,动作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
“北境苦寒,非比京城。”庄芦隐的声音低沉,响在藏海耳畔,“好生顾着自己,莫要还未至前线,就先病倒了。本侯……还需要你这‘军师’出谋划策。”
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藏海冰凉的耳垂。
藏海猛地一颤,如同被火焰烫到,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这次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话语和动作中蕴含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意味。
“是……多谢侯爷关心。”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庄芦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惊惶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终于收回了手。
“下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藏海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帅帐。帐外北风呼啸,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方才帐内那一刻,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他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只觉得前路,如同这北境的夜,漫长,寒冷,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