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侯府正厅，灯火辉煌，珍馐满案。庄芦隐居主位，难得地露出些许温和神色，听着庄之行简略而克制地讲述西境见闻与几场关键战事。席间气氛看似和乐，仆役们穿梭侍奉，笑语隐约。
藏海坐在庄之行身侧，如坐针毡。面前的佳肴散发着诱人香气，他却食不知味，勉强夹了几箸便放下了。庄之行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皂角清爽与淡淡皮革马匹气息的味道，曾经让他安心，此刻却无端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近乎排斥的陌生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庄之行落在他身上那温柔而灼热的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和久别重逢的欣喜。每当庄之行低声问他“菜不合胃口吗？”“是不是累了？”，或是试图为他布菜添汤时，藏海的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僵硬，下意识地想要躲避那过于亲密的触碰。
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主位上的庄芦隐，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深沉的目光，如同实质，时有时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般的静默审视。那目光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席间，提醒着他那些暗夜里的荒唐与沉沦。
晚宴终于在一种看似圆满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他们新婚的院落，灯火通明，仆役早已备好了热水，熏暖了被衾。一切似乎都在欢迎着男主人的归来，期待着久别夫妻的温存。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令人窒息。
“稚奴……”庄之行转过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渴望。他上前一步，想去握藏海的手，“这一年，辛苦你了。我……”
藏海却在他靠近的瞬间，如同受惊般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雕花隔扇。他脸色苍白，眼睫低垂，避开了庄之行伸出的手和灼热的视线。
“之行……”他声音艰涩，“我……我今日有些乏了，想……想早些歇息。”
庄之行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热切一点点冷却，被困惑和受伤取代。“稚奴，你怎么了？”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去了那么久，留你一个人病着？还是……还是在侯府受了什么委屈？你告诉我。”
他再次靠近，这次动作更轻柔，却也更坚决，双手扶住藏海单薄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面对自己。“看着我，稚奴。我是之行，是你的丈夫。我回来了，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再不离开你这么久。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我说，不要自己闷着，好吗？”
丈夫。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藏海的心窝。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英俊、写满真诚担忧的脸，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苍白，慌乱，肮脏。他想起了新婚之夜那个混乱的、被偷换的初夜，想起了此后近一年里无数个被强迫却又在身体深处滋生出扭曲欢愉的夜晚，想起了那个男人沉重的身躯，灼热的气息，以及那句将他打入更深地狱的“爱”……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汹涌而上。他猛地推开庄之行，踉跄着冲到一旁的花盆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稚奴！”庄之行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轻拍他的背，语气焦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去叫大夫！”
“别碰我！”藏海几乎是尖叫着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破碎。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充满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抗拒，以及一丝深藏的……厌恶。“我……我没事。只是……只是太累了。求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那眼神里的抗拒如此鲜明，刺痛了庄之行。他僵在原地，看着藏海如同躲避洪水猛兽般退到离他最远的角落，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微微发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冰冷席卷了他。他不懂，为什么他日夜思念、誓要守护的夫郎，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仿佛他不是归来的丈夫，而是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
“好……好，我不碰你。”庄之行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你累了就好好休息。我……我去外间榻上睡。” 他深深看了藏海一眼，那眼神里有受伤，有不解，更有浓浓的担忧。最终，他转身，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内室的门。
当门扉合拢的轻响传来，藏海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整个人沿着墙壁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无声地痛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应该爱庄之行，应该为他的归来而欣喜若狂，应该渴望他的拥抱和温存。那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他明媒正嫁的丈夫，是曾经照亮他整个世界的少年。
可当庄之行真的站在他面前，用那样赤诚热烈的目光看着他，试图靠近他、触碰他时，藏海感受到的只有强烈的、生理性的排斥和恐惧。那具年轻、充满力量、本该让他安心的身体，此刻却让他想起另一具更为成熟、强悍、带着不容抗拒压迫感的身躯。那具身躯的触碰，曾带来无尽的痛苦与屈辱，却也诡异地、一次次将他拖入感官的极乐深渊，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甚至……在比较。
当庄之行温柔地扶住他肩膀时，他会下意识地想起庄芦隐那双更为有力、带着薄茧、能轻易掌控他所有反抗的大手。当庄之行关切地低声询问时，他会想起庄芦隐那低沉沙哑、带着命令或狎昵意味、总能轻易激起他战栗的嗓音。当想象着与庄之行可能发生的亲密时，他竟会不受控制地战栗，不是出于羞涩或期待，而是出于一种深切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认知——那具未经人事、青涩而充满生命力的身体，或许根本无法填满他、满足他这具早已被另一个男人彻底开发、甚至扭曲了感知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