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之行冲出侯府后,便如失了魂的游荡者,漫无目的地在京城的街巷间穿行,直到暮色四合,寒气侵骨,才被巡夜的兵士认出,半劝半送地送到了驿馆。
他坐在冰冷的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他,也吞噬着白日那惊心动魄、足以摧毁一切的一幕幕。愤怒的余烬在冰冷的绝望中逐渐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钝痛。藏海那句“我爱他”,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不知枯坐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叩击声。
“谁?”庄之行声音嘶哑干涩。
“是我。”门外传来庄芦隐低沉平静的声音。
庄之行身体一僵,一股混合着恨意、厌恶与疲惫的情绪涌上来。他不想见这个人,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父亲。可对方显然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房门被推开,庄芦隐高大的身影步入黑暗的房间。他没有带随从,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线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反手关上门,将灯笼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隅黑暗。
庄之行坐在暗处,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庄芦隐并不在意他的无礼,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儿子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灰败与血丝的眼睛上。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与裂痕。
“你来做什么?”庄之行先开了口,声音冰冷,“看笑话?还是来警告我,不要乱说话?”
庄芦隐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惯有的威严似乎淡去了些,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深沉。
“之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事,是我之过。”
庄之行冷笑一声,别开脸,仿佛不屑于听。
“是我,在新婚之夜,趁你酒醉不醒,强占了他。”庄芦隐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将那个最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剖开在儿子面前,“是我,用权势,用你的安危,用蒯家的名声胁迫他,迫他就范,将这段悖伦的关系维持至今。”
庄之行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他,眼中是翻腾的怒火与痛苦:“你现在说这些,是想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让我放过他吗?庄芦隐,你以为这样就能减轻你的罪孽?!他是我的夫郎!你怎么敢?!”
“我从未想过减轻罪孽。”庄芦隐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处是复杂的暗流,“我只是告诉你,一开始,他就没有选择。是我,毁了他的新婚,毁了他对你应有的信任和依赖,将他拖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他说他爱你!”庄之行嘶吼出声,这是最深的刺,“若非自愿,若非……若非动了心,他怎会如此?!”
庄芦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痛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恐惧、胁迫、长期的□□侵占……这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扭曲一个人的感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静,“尤其是对一个未经世事、又身处弱势的年轻人。身体习惯了某种刺激,会衍生出依赖,甚至在痛苦中催生出畸形的快感和……错觉。那不是爱,之行,那是恐惧熬成的习惯,是绝望中生出的、连自己都无法分辨的错觉。是摧毁一个人后,在他残破心神里,强行催生出的、依附于施暴者的畸形藤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你当真以为,一个被你自幼呵护着长大、对你满心爱慕嫁入侯府的人,会在短短一年内,毫无缘由地移情别恋,爱上一个年长他近三十岁、强迫他、带给他无尽痛苦的男人?那不是爱,是病。是我强加给他的,最恶毒的病。”
庄之行愣住了。庄芦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白日里那让他痛不欲生的“爱”字,血淋淋地剥离、剖析。他回想起藏海最初病中的惊惶躲闪,回想起他日渐消瘦的容颜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回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那些被他忽略或误解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指向另一个更让人心碎的可能性。
是啊,他的稚奴,那样干净柔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变得“不知廉耻”?怎么可能真的“爱”上施暴者?
那不过是……在极端境遇下,被强行扭曲的、病态的依赖和错觉。
怒火和恨意,并未因此完全消退,却悄然转移了方向,更多地倾泻向了眼前这个始作俑者。而对藏海,那被背叛的剧痛之下,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痛惜与怜悯,如同破冰的泉水,缓慢地涌了上来。
“即便如此,”庄之行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他也说了……是他自己不知廉耻。他选择了你,挡在了你身前。”
“那是因为他无路可走。”庄芦隐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涩,“他太清楚,若将一切罪责推给我,你我父子必将不死不休,庄家、蒯家都会卷入丑闻中去。他或许……是想用自己的‘认罪’,来阻止更可怕的后果,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包括你。”
保护他?用那种决绝的、将他推入深渊的方式?
庄之行的心狠狠揪紧。他想起藏海最后看向他时,那充满绝望与哀求的眼神,想起他说“对不起”时那万念俱灰的神情……那里面,或许真的藏着一丝,连藏海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扭曲的保护欲。
房间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灯笼的光晕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墙壁上。
许久,庄之行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恨你,然后……原谅他?”
庄芦隐看着他,没有否认:“恨我,是你该有的权利。但藏海……他亦是受害者。之行,你曾那般爱他,难道真忍心看他背负着‘不知廉耻’、‘背叛夫婿’的污名,在这府里,在我身边,行尸走肉般活下去?”
庄之行猛地抬眼,看向父亲。他从那双深沉的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这个一向威严冷酷、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竟在为了藏海……向他低头。
荒谬,却又让人心头发堵。
“我不会原谅你,庄芦隐。”庄之行一字一顿,声音冰冷,“永远都不会。你对我,对藏海,对庄家犯下的罪,此生难赎。”
庄芦隐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判决,脸上并无意外。
“但是……”庄之行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藏海……我无法恨他。或许,也从未真正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