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杀了你”的嘶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与痛楚，震得房梁似乎都在嗡鸣。庄之行双目赤红，持剑的手因极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剑尖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颤音，直指庄芦隐的咽喉。
杀意，真实不虚。
庄芦隐坐在床沿，面对儿子几乎失去理智的杀招，脸上却并无太多惊惧。他只是微微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剑尖的寒光，更深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甚至……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仿佛在等待，或是评估。
就在庄之行手腕一紧，即将不管不顾刺出的千钧一发之际——
“不要！！！”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比庄之行的怒吼更尖锐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是藏海。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那床锦被的束缚，赤着脚，踉跄着扑到了庄之行与庄芦隐之间。他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滑落大半的单薄中衣，露出的脖颈、锁骨、胸口，布满新鲜的、暧昧的痕迹，在惨白的肌肤上刺目惊心。他张开双臂，颤抖却坚定地挡在了庄芦隐身前，用自己的身体，直面那柄闪烁着寒光的利剑。
“之行！不要！”他脸上泪水纵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却不是对剑，而是对庄之行可能做出的举动，“你不能……不能杀他！他是你父亲！”
“父亲？”庄之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怒极反笑，笑声却比哭更凄厉，“一个爬上儿子婚床、淫辱儿媳的父亲？！一个道貌岸然、禽兽不如的父亲？！”他剑尖微转，指向藏海，“还有你！我的好夫郎！我庄之行放在心尖上，恨不得把命都给你的夫郎！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在我离家的日日夜夜，在我的床上，和我的父亲苟合？！你们……你们怎么敢？！怎么配？！”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藏海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摇摇欲坠，却依旧没有挪开半步，只是哭着摇头，泣不成声：“对不起……之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庄之行咆哮，眼中血丝密布，“若非你自愿，他岂能得逞？！你方才的样子，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享受得很！藏海，我看错了你！我竟不知你是这般……这般不知廉耻、人尽可夫的……”
“住口！”一直沉默的庄芦隐，终于厉声喝断。他站起身，将几乎瘫软的藏海揽到身后，目光沉冷地迎上儿子几乎喷火的眼睛，“庄之行，注意你的言辞。此事，非他一人之过。”
“那是谁的过？你的过吗？！”庄之行剑锋再次指向庄芦隐，恨意滔天，“庄芦隐！你枉为人父，枉为君侯！做出此等猪狗不如之事，你还配站在这里说话？！今日，我拼却这身功名性命不要，也要为庄家清理门户，杀了你这老贼！”
杀意再次飙升。
“清理门户？”庄芦隐冷笑一声，非但不退，反而上前半步，胸膛几乎要抵上那冰冷的剑尖，“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手中剑快，还是为父的手段狠。” 他目光如鹰隼，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杀了我，然后呢？让全天下都知道，平津侯父子为了一个男人反目成仇，侯爷强占儿媳，儿子弑父？让庄家百年声誉毁于一旦，让你母亲、让蒯家都沦为笑柄，让藏海被千夫所指，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话，像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在庄之行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庄之行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可以不惧生死，可以不要前程，可他无法不顾及母亲的名声，无法不顾及蒯家，更无法……眼睁睁看着藏海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猛地看向庄芦隐身后的藏海。那个他爱了十几年的人，此刻正紧紧抓着庄芦隐的衣袖，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脸上满是泪痕，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绝望，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或羞愧。
庄之行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点点碾碎。一个更加可怕，更加让他无法接受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死死盯着藏海：“稚奴……你告诉我……是他逼你的，对不对？是他用权势胁迫你，用我的安危逼迫你，对不对？你说啊！”
藏海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庄芦隐宽阔的后背，又看向庄之行充满血丝、饱含最后期待的眼睛。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掠——新婚夜的侵犯，书房里的威胁，日夜不休的侵占，那句石破天惊的“爱”，以及自己身体那无法控制的沉沦与渴求……
逼迫，从一开始就是逼迫。可后来呢？那在痛苦中滋生的扭曲欢愉，那在暗夜里悄然变质的依赖，那连自己都无法面对、却真实存在的悸动……
“说啊！”庄之行厉声催促，眼中那点微光仿佛风中残烛。
藏海闭上眼，泪水汹涌而下。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将一切罪责推给庄芦隐，或许能保住一丝和庄之行之间的可能，哪怕只是怜悯或同情。可那样，庄之行与庄芦隐之间，将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而且……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掠过庄之行，最终，落在了身前的庄芦隐身上。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痛苦，有耻辱，有怨恨，却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深藏的眷恋与认命。
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砸在庄之行早已破碎的心上：
“起初……是逼迫。后来……是我……是我自己……不知廉耻。”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说出了那句将他彻底打入深渊，也彻底斩断与庄之行所有可能的话：
“之行，对不起……我……我爱他。”
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