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周砚那句平静却石破天惊的问话后,仿佛被冻结了。
包厢里奢华的一切——摇曳的烛光、馥郁的玫瑰、精致的餐点、流淌的琴音——都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光彩,沦为一场盛大滑稽戏的背景板。
空气凝滞,只剩下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尴尬和荒谬感在疯狂弥漫。
沈言澈单膝跪地的姿势,从深情款款的表演,瞬间变成了一个无比僵硬、可笑的定格。
他仰着的脸上,那副精心练习的、混合着脆弱与深情的面具,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震惊和狼狈。
血色迅速从他脸上褪去,又因为极度的难堪和愤怒而涌上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海……海鲜过敏?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穿了他所有的精心算计和虚假营造。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疯狂地检索着与林溪相关的所有记忆碎片。
没有……完全没有!
在他关于林溪的数据库里,只有她喜欢什么风格的音乐,欣赏哪种类型的电影,偏好什么色系的口红……
这些用于塑造他“深情”、“了解她”人设的信息。
至于她不能吃什么,会对什么过敏……
这种琐碎、平凡、甚至“低级”的生活细节,从未进入过他高高在上的、被数据和流量填满的认知范畴。
他只知道这家餐厅以空运海鲜和顶级牛排闻名,是奢华与格调的象征,是配得上他这场“世纪求婚”的场所。
他只知道要点最贵的、最能彰显他身份和“诚意”的菜品,却从未想过,这些他眼中的“珍馐”,对林溪而言,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周砚那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一丝火气,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它精准地撕开了他所有深情伪装下的虚伪本质
——他口口声声的爱与怀念,连对方最基本的身体健康都不曾真正关心过。
那几个伪装成侍应生的“媒体”,举着隐藏的摄像机,一时僵在原地,录也不是,不录也不是。
镜头里,沈言澈那张扭曲的、青白交错的俊脸,与此刻的场景形成了绝妙的讽刺。
王姐在不远处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她知道,完了,这场精心策划的戏,彻底演砸了,而且是以一种最不堪、最打脸的方式。
周砚没有再施舍给沈言澈任何一个眼神。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指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他转过身,完全面向林溪,将身后那片尴尬死寂的空间彻底隔绝。
他牵起林溪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而稳定,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动荡的力量。
“走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与方才面对沈言澈时的冷硬判若两人,清晰地响在林溪耳边,也隐约传到在场每一个僵立的人耳中,
“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馄饨。”
林溪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中回过神。
她看着周砚平静却坚定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守护,再看向依旧跪在地上、脸色难看如同吞了苍蝇的沈言澈,
心中最后一丝因过往而产生的复杂情绪也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彻底的鄙夷和释然。
她用力回握住周砚的手,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仰起头,对着周砚展露出一个无比清晰、毫无阴霾的笑容,重重地点头:
“好!”
这一声“好”,清脆,响亮,充满了信任和依赖,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沈言澈的脸上。
没有再停留,没有再看这满室的浮华闹剧一眼,周砚牵着林溪,转身,步履从容而坚定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他们的背影挺拔,相依相偎,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算计、尴尬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包厢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啊——!”
沈言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浑然不觉。
他一把将手中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狠狠摔在地上,昂贵的花瓣四散飞溅,如同他此刻粉碎的自尊和计划。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朝着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媒体”和乐师疯狂咆哮,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顶流明星的风度。
那些人如蒙大赦,慌忙收拾东西,低着头迅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王姐走上前,看着满地狼藉和状若疯魔的沈言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沈言澈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
他死死地盯着紧闭的电梯门,仿佛能穿透金属,看到那对扬长而去的男女。
海鲜过敏……馄饨……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
他输了吗?
不!
他怎么可能输给一个连餐厅都只吃得起路边摊的殡葬工!
这一定是巧合!是那个周砚故意让他难堪!
巨大的挫败感和嫉恨,像毒藤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
另一边,电梯平稳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林溪依旧紧紧握着周砚的手,仿佛这样才能汲取足够的力量。
她靠在电梯冰凉的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一场令人作呕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你怎么……怎么会知道我那句话是问他,连我海鲜过敏都不知道?”
林溪抬起头,看着周砚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侧脸,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