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张望起来,但是没在人群中看到他们两个的任何一个。
奇怪,小师妹和师父是肯定会参加宴会的,怎么会不在这里呢?
忽然门口响起一阵喧哗声,管事将门大开,鞠躬道:“诸位贵客请移步。”
关立纯随着人流向前走,望向门内,杜老和杜小姐果然就在门内,但令他十分意外的是,师父就站在杜老身边,而小师妹则站在杜小姐身边。
师父和杜老的关系竟然这么好吗,要知道就连杜小姐的半个师父,贵为琉璃宗宗宗主的李夫人都是在外厅等候的。
而且小师妹和杜小姐交上朋友了啊。
关立纯欣慰地注视着在杜小姐身边转来转去的师妹。
看来长时间的山间生活没有让师妹失去她强悍的社交能力呢。
师父他们都在那边,他要不要也去那里?平时只用跟着师兄,这些场面上的事情完全不需要他来操心,现在第一次参加这样大型的宴会,着实让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关立纯开始往杜老那边一点一点挪动。
“砰!”
一个壮汉用力将他挤到身后。
壮汉回过头来冲他笑道:“抱歉啊小哥,看你没有长辈在身边,是跟着别人误入进来的吗?大哥好心劝你一句,别肖想能搭上杜老这艘大船,小心把你这条小命赔进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一句话只有一直盯着他口型的关立纯才知道是什么,他的笑容依然和蔼,但是在关立纯看来宛如恶鬼。
关立纯愣在原地,看着壮汉乐呵呵地一路挤过去给杜老打招呼,杜老同样乐呵呵地拍了拍壮汉结实的肩膀,他们的笑出奇地相似,令关立纯不寒而栗。
就这么一小会,就见杜老举起手中酒杯朗声道:“感谢诸位赏脸来此,都是江湖儿女,也不必拘于小礼,快快请坐,别辜负了这好酒好菜,开怀畅饮吧!”
“好——”
“杜老先生大气!”
众人纷纷落座,关立纯失去了挤过去的时机,只能随着人流稀里糊涂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了,一抬头,正对面坐着的就是杜老的大弟子。
“……”
吊着一只手的关立纯看着鼻青脸肿的杜老大弟子,他也幽幽回望,两个人相顾无言。
杜老大弟子率先低下头错开了视线,拾起筷子夹了一根菜放在碗上,也不吃,就那么看着。
关立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可以称之为敌人的人,于是也只好沉默地拿起筷子。
“你小子,很会讨女人欢心,是吧。”
杜老大弟子眼睛盯着饭碗,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关立纯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
关立纯:“……嗯?”
杜老大弟子把这个疑问的语气自动听成了肯定的‘嗯。’,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让小师妹对你死心塌地,居然为了你来打我这个把她从小带到大的师兄。”
关立纯:“哇。”
杜小姐仗义的,说抽就是真抽啊。
杜老大弟子愤愤:“居然还想让我给你道歉,呵,不可能!你怎么配!”
关立纯看别人破防,就觉得浑身畅快,一时间也不感到局促了,从容地在杜老大弟子面前夹走一块肉:“我配不配可不是你说得算的,这么说来,我和杜小姐应该算是朋友了吧,感谢杜小姐。”
“朋友?”杜老大弟子冷哼一声,“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不过是说了两句话而已,算什么朋友,我师父可不会同意小师妹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这样吗,就当我不是杜小姐的朋友吧,那我师妹肯定是。”
关立纯仰头示意他往后看。
杜老大弟子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小师妹挽着一个矮得像萝卜似的小屁孩,为了迁就她的身高还弯下一点腰,听着她的话就露出一个粲然的笑来,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桌前坐下,甚至坐的是同一边!
杜老大弟子牙都快咬碎了。
“哈。”
关立纯端起酒盅,就着杜老大弟子的臭脸饮了一口。
真是好酒,入口回甘,感觉浑身上下都热乎起来,不知不觉一盅都被他饮尽了。
杜老大弟子阴沉着脸转过来:“这只是因为师父保护师妹不让她接触到你们那些阴私事情,她才会被你们迷惑,如果她有一天知道了……哼。”
他也端起酒盅抿一口。
关立纯不忿道:“你啊,到底对我们师门有什么不满,一会小偷一会阴私的,好歹说说我们偷了什么让我辩驳一下吧,况且你师父和我师父关系多好,你不会只是看不上我?”
杜老大弟子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关立纯,又垂下眼:“是因为年纪小才不知道这些事情吗?还真是好命的小子,要是实在想知道,不如去问问你师兄,他那个年纪肯定知道这些事,呵,他还这么泰然自若地住在这,不得不说你师父和他真让人佩服。”
“别再卖关子了,我师兄昨夜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有什么事直说不行吗?”
关立纯实在是受够了这些哑谜。
“他没脸待下去了?走了也好。”杜老大弟子闻言神色稍有缓和,竟然拎起酒壶给关立纯续上了一杯酒!
关立纯看着那杯酒,犹豫着不敢下手:“你给我下毒了?”
他干脆承认:“对,你别喝了。”
关立纯被他这么一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往桌上一拍:“我会怕了你?”
杜老大弟子来了兴致,又给他续了一杯:“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酒量如何,敢跟我拼酒吗?若是你赢了我,我就把那些事全都告诉你。”
“有何不敢?来!满上!”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拼了几轮,喝空了好几壶酒,喝得关立纯只觉耳朵都在向外冒热气,飘飘忽忽如在云中。
“小子,酒量不错。”
“你,也不赖。”
“你这样,我倒是知道了你师兄不告诉你的原因了,我也不想打碎你这场美梦啊。”
杜老大弟子挠了挠头,叹口气。
“附耳过来。”
关立纯对这个不知是酒友还是对手的人观感稍有些复杂,但对真相的好奇还是让他凑近过去。
“你对你们横山老祖了解多少?”
关立纯略一思索:“百年前,横山老祖于横山建立宗门,创立天下第一剑法——横山剑法,广收弟子,不拘背景天赋,不吝赐教。”
“就这点?”
“五十年前,横山老祖于横山坐化,寿终正寝,天地感念,令横山倾倒化作坟茔。”
“纯放屁,横山建立至今不过才五十多年,横山老祖是二十年前死的,他死的时候应该也就五十岁,现在这些横山剑法的传人,都是凶手和凶手的后代,他们让正统的横山剑法彻底失传,却用着偷来的劣质品声名鹊起。”
关立纯拍桌而起:“怎么可能!”
杜老大弟子一把把他拽下来:“你干什么,想死么?”
“根本不可能!我在外面历练这么久,什么东西不知道,你就是瞎说!”
关立纯努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控制不住愤怒。
“爱信不信。”
杜老大弟子端起酒盅仰头饮尽。
“后面的事你自己去了解吧,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走了,你好好喝。”
关立纯怔怔地坐着。
这一定是假的吧。
从小听着横山老祖的故事长大,老祖在他的心目中早就已经是精神支柱一般的存在,是他的目标,他的梦想,他穷尽一生想要超越的对象。
现在,居然说他的师父就是凶手之一,他就是杀死老祖的凶手的后代,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一瞬间他回想起了无数细节,诸多疑点都在表明杜老大弟子说的确实可能是对的。
被誉为天下第一剑法的横山剑法,师父为何要不断填补,不断寻求后面的招式?
那些被他练得炉火纯青的剑招中生硬的转折,不连贯的衔接,多余的动作,都在表明他现在所学的横山剑法是不完全的!
关立纯浑浑噩噩地又灌下去好几壶酒,喝得两眼迷离,头昏脑胀。
宴席接近尾声,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关立纯听到有人在悄悄议论他。
“怎么会有人在杜老的宴席上喝的烂醉啊,真是没有教养。”
是啊,凶手的徒弟,能有什么教养呢?
佣人走到他身旁,礼貌询问道:“客人,杜老先生为您准备了一间清净的房间,能否请客人移步到那里再饮呢?”
“……好,好,我这就走。”
关立纯扶着桌子爬起来,一个趔趄几乎栽倒在地,幸好多年锻炼出的好身手让他保持住平衡。
这酒,劲真大啊,那么小小的一个壶,他不过喝了几壶而已,竟然就已经醉到这种地步了吗?
在历练的时候,他可是用坛记数,能和诸多江湖侠客比拼依然不落下风的。
关立纯再次收拾好心情。
他不能因为一个人的一面之词就擅自怀疑把他教养到大的师父,至少要找师父问清楚!
“客人,到房间了,您自便吧。”
佣人将他带到了一扇虚掩着的门前,转头就不见了。
他忍不住抬手按压一下眉心,原来杜老府上就连佣人都是有武功的啊。
头好疼,还有些耳鸣,不该喝这么多的,这样会失去判断力。到了房间里就先休息吧,醒酒了再去找师父询问……
关立纯忽视了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推开了那扇门,抬头一看,竟看见了杜老和师父!
他们似乎正在激烈的争吵,那些杂乱的声音不止是他耳鸣,还有杜老和师父的声音。
糟糕,佣人带错路了吗,感觉这个场面不应该是他一个小辈掺和得了的,还是抓紧出去。
关立纯刚退一步,就见杜老攥着一把匕首直插向师父心口!
之后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般,回过神来,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刺穿了杜老的胸腹,杜老倒在血泊中生死未卜,而他看着自己满手鲜血,呆立当场。
“啊!!杜老遇刺!来人啊!救命啊!”
关立纯缓缓回过头,看见好几个人尖叫着飞奔离去,还有好多江湖人士运功赶来。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救师父……师父……去哪……了?
他环视一圈,师父消失不见了 ,没有一点踪影,仿佛这间房内从一开始就只有他和杜老两个人。
他只觉头昏目眩,视线渐渐黑下去,他倒在地上,沾染了一身不属于他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