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浑浊的月光,透过女寝307的窗,落在林吻紧蹙的眉头上。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拖入睡眠,但精神的弦却仍紧绷着,玄墨战将那斩碎意志的一刀,反复在她混沌的脑海里回放。
……
我叫“林吻”,曾经,她们叫我“阿吻”。
现在,她们都叫我“墨羽将军”。
我握着刀,站在废墟之巅。
脚下的血河倒映着破碎的月亮。
恨意,像毒火一样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它是我力量的源泉,是我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
我记得一切。
我记得那个洒满阳光的村庄,母亲哼着歌为我梳头,房间里摆满了母亲亲手制作的玩偶。
我记得阿青,我最好的玩伴,我们总在麦垛后,用影子捏出各种可笑的小动物,分享偷藏的糖糕。
这里是影之国。
操控影子,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天赋,如同呼吸。
而我的天赋,是全村孩子的骄傲。
我不只能让影子化形,更能让它们脱离本体,化作拥有灵性的漆黑雀鸟,在夕阳下自在起舞,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直到“黑影怪物”吞噬了这一切。
我看着阿青在我面前消散,糖糕从她松开的手心滚落。看着母父用身体挡住扑来的怪物,化作飞灰。
我躲在村庄尽头的枯井底,找到了这柄通体乌黑的长刀。
指尖触到刀柄的瞬间,感受到的不是金属的冰凉,而是……一种与我血脉相连的、冰冷的恨。
我参军了,只为杀戮。
“断影”斩魂,“斩身”破敌。
影子在我手中化作无形的千军万马。
我成了战场上的修罗,怪物在我的刀下如枯草般倒下。
不知不觉,孤僻的我身边,聚集了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有了沉默却忠诚追随的副官。
我仿佛找到了新的“意义”——守护身后这些依然跳动的心脏,守护这片焦土上残存的、微弱的灯火。
朝廷褒奖我的军功,敕封我为“墨羽将军”,万民敬仰。
今天,我们将对怪物盘踞的旧都发起总攻。
据信,它们的“母巢”就在那里。
冲锋前,我的副官找到我,她的神情是惯常的凝重:“将军,此战凶险,请务必……”
“保全自身,你已说过很多次了。”我打断她,拍了拍她的肩甲。手感冰凉坚硬。
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茫然。
就那么一瞬,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总攻的号角,撕裂了黎明。
我们攻入了巢穴。
死亡惨重,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地面,但终于,我们杀穿了阻碍,进入了巢穴最深处——
然后,我的世界,在我眼前崩塌了。
没有预想中庞大狰狞的母体,没有所谓的“源头”。
巢穴深处,空无一物。
只有无数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岩壁,清晰地映照出我们每一个人的身影,以及……我们身后那躁动不安、扭曲翻滚的影子。
答案,在那一刻血淋淋地揭开。
世间本无怪物。
所谓的“怪物”,皆是影国当权者,那些皇亲贵胄、衮衮诸公。
他们膨胀的恶念、无尽的贪欲、腐烂的权谋……所滋生的影子。
这些污秽的影子挣脱了束缚,反噬人间。
我的母父、我的同伴、我记忆里美好的一切,都只是这些当权者的棋子和牺牲品。
战士们征战一生,豁出性命所要斩杀的,不过是这座王朝从根子里烂掉的倒影。
可来不及愤怒,来不及悲伤。
巢穴开始剧烈崩塌,巨石滚落。同袍们在极致的震惊与绝望中,一个个被吞噬。
副官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将我托举出巢穴,为我换得一线生机。
我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
纵马冲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发疯般向着“家”的方向疾驰。
路,很长。
长到足以让我看清,沿途的城池尽成焦土,遍野横尸,千里无鸡鸣。
曾经繁华的帝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宫阙深处,空无一人。
那些恶念的影子,在吞噬了一切之后,连同它们的主人,也一并湮灭了。
整个世界,死了。
我再次一无所有,茫然的呆立在原处。
爱,恨,守护,信仰,意义……我为之挥刀、为之活下去的一切……
都成了这片巨大废墟上,最荒谬、最刺耳的笑话。
我站在世界的终点,头顶是永恒灰暗、无声的天空。
我的影子在我脚下匍匐,一反常态,安静的可怕。
墨羽刀在我手中发出低沉的哀鸣,仿佛也在为这彻底的虚无而战栗。
我缓缓举起了它。
这一刀,凝聚了我一生的爱憎,一生的厮杀,一生的信仰与背叛。
没有敌人,没有目标。
只有这充斥天地间、令人窒息的、巨大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