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小安在一起了,对吗?”
李新的声音不大,但韩冉在前面走着,动作却在一瞬间就停下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瞳孔颤动:“什,什么……”
“你别紧张。”李新上前,看着他神情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我知道的,很早就知道了。”
起初,李新以为谢安和自己一样,只是不习惯共同生活许久的亲人就这么突然离开。
她永远记得那晚,谢安第一次破例在周内站在家门口时,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走了。”
他重复着,颤抖着,快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从懂事起,谢安几乎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他低垂着头,发丝凌乱落下遮住眼睛,脊背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微微弯曲着,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两人面对面站着,直到李新看见谢安落下了一滴泪,随后他的情绪就像彻底打开了闸门,决堤而出。
李新慌了,同时自己心里也难受得厉害,她哭着上前抱住谢安,母子两人就这样抱着,无言发泄着,任由对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肩膀。
或许是这晚将所有的情绪都榨干耗尽了,虽然状态还算不上好,但谢安第二天就收拾好返校了。
而后的时间里,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最初,除了屋里没有收拾的属于韩冉的痕迹证明他曾经的存在。
男生像一阵风一样,经过时掀起波澜,而后消失的无影无踪,轻柔又深刻。
七月二十五号那晚,周五,谢安提着蛋糕回来。也是那天过后,李新记得了韩冉的生日。
那晚,她在垃圾桶里发现烟蒂时,惊喜地以为是韩冉回来了。
可她走到阳台,在夜幕中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到的却是谢安的脸。
男生身上的校服还没换下,手肘撑在阳台上,旁边是吃完剩下的蛋糕盘,对上李新时眼神有过一瞬的局促,但很快又归于落寞。
他将烟掐灭,垂眸扔进垃圾桶里,这是今晚的第三根。
李新又气又心疼,她问谢安在做什么,谢安说:“在给韩冉过生日。”
到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或许韩冉对谢安的意义不止是“兄弟”这一个词就可以全部概括的。可想继续深究时,那个时候的她却得不出答案。
直到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两人为了庆祝,将酒摆在了桌上。
母子二人都很少喝酒,李新对自己的酒量拿不准,只是兴致来了庆祝意义地喝几杯。两人说话时一直将酒杯拿在手上,她根本不清楚谢安究竟喝了多少,也就没想过劝他。
最后谢安喝醉了。
说的让他先去洗漱,但等李新收拾完,谢安还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手机,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小安?”
李新察觉到谢安的不对,询问着上前,看到了谢安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穿着校服衬衫的声音,似乎是坐在车上拍的,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美好得有些模糊。
谢安注视这张照片许久,手指微微滑动,又是一张照片。
很黑,和上一张照片落差很大。照片前面的那张脸,即使带着帽子和口罩,李新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韩冉。
韩冉的背后,是在教室里,被灯光与之隔绝的谢安。
“只有这两张……”一直沉默的谢安突然开口:“我和他的照片,只有这两张。”
他说着,又伸手轻抚着手腕上那根从他去年生日后一直带着的红绳,上面有多出一个小绳结:“这个,拍毕业照那天,突然断了。”
“小安……你是不是喝醉了?”
李新抓住谢安的肩膀,对上谢安没有焦距的眼睛。
“他说让我等他。”
“说会给我表白,会和我在一起。”
谢安说到这里,喉结滚动,苦涩地笑出声,只落下三个字。
“他骗我。”
李新抓住谢安肩膀的手骤然一紧,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自己的儿子,听见脑子里的某根弦断裂的声音。
“小安......你说什么?”
谢安抬头,眼睛难受地眨动,眼泪摇摇欲坠。
“妈,他骗我。”
在酒精的作用下,谢安失去了平日里的克制,脸上的委屈和难过是如此真实鲜明。
一切都明了了,李新终于得到了答案。
遇见韩冉后他越来越多的笑,之前找自己要的对方心理医生的电话,手腕上从来没摘下过的红绳,有了新的也不愿换掉的手机,相册里存着的照片,韩冉走后养成的抽烟的习惯,几次罕见的失态,他为韩冉破的所有的例。
一切种种,在这一刻都得到了答案。
李新沉默地看着谢安,半晌,伸手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
即使这一切太过意外,即使这一切依然在冲击着她的大脑,耳朵,心脏……她身体的每一处。
但这是她的孩子啊,他的懂事,他的优秀,以及他现在的难受和委屈,她全部都看在眼里。
......
这是她的孩子啊。
“我只要他能幸福。”
李新说完,酸涩涌上喉间,她努力将这感觉咽下去,静静注视着韩冉。
“小姨......”
一瞬间五味杂陈,韩冉张嘴半晌却说不出话,和李新对视许久,最后吐出两个字。
“谢谢。”
李新点头,温柔地勾起唇角,“不说这些,我只要看你们快快乐乐的就好。”
韩冉才走的那几年,她不愿再看到那个样子的谢安了。
她说得释然,韩冉却知道这其中一定有说不尽的挣扎与拉扯。接受自己的儿子和名义上的“表弟”在一起,不管是从性向还是从伦理上说,都谈何容易?
“你和小安都是很好的孩子。”李新看韩冉的眼神仍然忧郁着,她说:“你才走时,我也很不习惯。我后来尝试过联系你妈妈,但是只要是关于你的事她都闭口不提。时间久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躲着我,连电话都很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