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的缠绵终究没能化为滋养万物的甘霖,反而成了扼住草原咽喉的无形之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黏的水汽,混杂着青草被过度浸泡后腐败的气味。
最先扛不住的,是那些最为依赖这片土地的羊群。
起初只是一两只羊走路时姿势有些怪异,像是蹄子里扎了刺。
牧民们并未在意,直到瘸腿的羊越来越多,甚至有几只痛苦地跪卧在地,不愿走动,营地里才真正骚动起来。
它们高高抬起病变的蹄子,蹄叉间溃烂流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凄厉的悲鸣。
经验丰富的老牧人阿木尔捻着山羊胡,愁眉不展地蹲在羊群边,最终长叹一声:“是烂脚病,老毛病了。每年雨水一多就这样,是长生天给的考验,只能等太阳出来,把地上的湿气晒干了,它们自己就能好。”
他的话里透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奈,这几乎是所有牧民面对此景的共同宿命。
“这不是宿命,是病!”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夏栀礼拨开人群,快步走到一头痛苦呻吟的母羊身边。
她不顾蹄部的污秽,小心翼翼地抬起羊蹄,仔细观察着溃烂处。
那股腐臭直冲鼻腔,但她眉头都未皱一下。
“这是典型的蹄腐病,由一种叫‘坏死杆菌’的厌氧菌引起。”夏栀礼站起身,语气急切而肯定。
“这种菌在潮湿缺氧的环境下会疯狂繁殖,光靠晒太阳根本没用!必须立刻处理,不然细菌会侵入血液,引发败血症,到时候就彻底没救了!”
夏栀礼迅速给出了方案:“所有病羊必须马上隔离,防止交叉感染。然后,我们要把它们蹄部坏死的组织和角质全部修剪掉,暴露出新鲜的组织,让氧气进去杀死厌氧菌。修剪后,用草木灰混合羊油做成简易的消毒膏涂抹伤口。最后,在隔离区铺上厚厚的干燥沙土,保持蹄部干爽,才能根治!”
这套听起来闻所未闻的理论让在场所有牧民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不解。
“胡闹!”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营地的管事阿妈乌力吉,一个身形魁梧、面容严厉的女人,拄着一根雕花木杖走了过来。
乌力吉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夏栀礼脸上:“割羊蹄?你是想让我的羊全都变成瘸子吗!一个城里来的女娃娃,读了几天汉人的书,就敢对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指手画脚?我们祖祖辈辈放羊,就没听说过这种邪门歪道!”
乌力吉用木杖重重地顿了顿地,环视众人,威严地命令道:“都听着!把羊赶出去,继续放牧!风吹日晒,才是最好的药!长生天会保佑它的子民和牲畜!”
乌力吉的威信不容置疑,牧民们立刻驱赶着羊群,离开了营地。
夏栀礼想要阻止,却被两个健壮的女人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步履蹒跚的病羊被混入大部队,走向那片依旧泥泞的草场。
预言,在缺乏敬畏之心的人面前,总是以最残酷的方式应验。
仅仅三天之后,营地被一声凄厉的哭喊撕裂。
一头膘肥体壮的种公羊,也是营地里最强壮的公羊之一,轰然倒在了草地上,四肢抽搐,口鼻流出混着血丝的白沫。
当阿木尔颤抖着手检查时,它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那只溃烂的蹄子肿得像个发黑的肉球,腥臭的脓血染黑了周围的草地。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
这不只是一头羊,这是上百只母羊的希望,是来年无数羔羊的父亲,它的倒下,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乌力吉的脸色铁青,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震惊过后,汹涌的怒火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乌力吉猛地转身,指向人群后面色惨白的夏栀礼,声音尖利如鹰唳:“是你!都是你这个外人!你一来就乱改规矩,带来了不祥和厄运!是你冲撞了神灵,害死了我的种羊!”
愤怒的斥责变成了惩罚的命令。
乌力吉当众宣布,禁止夏栀礼再靠近羊群半步,并罚她一日禁食,以“净化她身上的晦气”,向神灵谢罪。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被孤立的夏栀礼独自坐在冰冷的牛棚外,腹中空空,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夏栀礼没有沉浸在委屈和愤怒中,而是仰望着星空,大脑在飞速运转。
冷静地计算着细菌在不同湿度和温度下的繁殖周期,推演着疫情的爆发曲线。
夏栀礼深刻地明白,救活一只羊毫无意义,乌力T吉的愚昧和固执也不会因为死一头羊就改变。
夏栀礼必须建立一套科学的、可复制的、能让所有人信服的防治体系,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片草原的命运。
借着微弱的月光,夏栀礼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那本珍贵的草药图谱,翻到空白的背面。
她用一截炭笔,在皮质的书页上,一笔一划地绘制出一张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