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桶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桶底,一层微不可见的白色沉淀物,如同幽灵般悄然析出。
“这不是神罚。”夏栀礼指着桶底的沉淀物,语气无比严肃。
“是上游死去的牲畜腐烂,污染了我们的生命之源,毒,已经进了水里!”
夏栀礼随即找来沙石、炭屑和干净的布,当众演示起最简易的过滤方法。
一层沙,一层炭,一层布,层层叠叠,最后将浑浊的河水缓缓倒入。
当清澈的水流从底部渗出时,她又滴入了几滴碘酒消毒。
一直沉默不语的部落长老达楞太,默默上前,接过那只简陋的滤杯,将过滤后的水一饮而尽。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用最古老的味觉来审视这来自新知识的产物,良久,他睁开眼,只说了一个字:“清了。”
这个字,重逾千斤。
第四日,在夏栀礼的组织下,一支由部落青年组成的“水质哨岗”正式成立。
他们轮班监测各个饮水点,防止牲畜靠近。
朝鲁从自家牛棚里找来几只废弃的牛角,提议将其插在水边,用刻度来标记每日的水位变化。
夏栀礼眼前一亮,立刻补充道:“不仅要记录水位,还要记录风向和周围野生动物的活动轨迹。”
两人一拍即合,连夜合作,一份图文并茂的《水源安全日志》就此诞生。
科学的严谨与草原的智慧,第一次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当晚,巴雅尔就急匆匆来报,说西边山沟里的一处水塘出现了大量白色泡沫。
夏栀礼立刻带人赶赴现场,手电光下,一只腐烂的旱獭尸体正卡在出水口的石缝里,正是它污染了这片死水。
夏栀礼当机立断,指挥众人用土石彻底填埋了这片污染区,并在上游重新开凿渠道,引来活水。
一直对夏栀礼抱有戒心的老猎人乌力吉,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公开表态:“这个规矩,定得好。”
第五日,当所有人都以为危机正在逐步化解时,新的变数又出现了。
负责部落祭祀的都兰大婶,带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抬着香炉和草药,宣称要在水源地举行一场盛大的“净泉仪式”,用神圣的火焰和烟雾,彻底驱散盘踞在此的“水鬼”。
眼看一场新旧观念的冲突就要爆发,夏栀礼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强硬阻拦。
她走到都兰面前,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从自己的药箱里,递上了一包用麻布精心包裹的特制艾草。
“都兰大婶。”
夏栀礼微笑着说:“您用火烧是对的,高温确实能杀死很多看不见的坏东西。我这里有些艾草,您把它一起烧了,驱虫杀菌的效果会更好。”
都兰迟疑地接过那包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艾草,眼神复杂。
仪式开始后,熊熊的火焰升腾而起,浓烟滚滚。
夏栀礼趁机站在人群中,大声讲解起来:“火能消毒,烟也有用。但我们得知道,烧什么才最有效。”
她随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培养皿,一个上面撒着普通草木灰,另一个则用自制的药熏包熏过。
在众人面前,两个培养皿里霉菌的生长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一目了然。
几位原本跟着都兰的老牧民,看得连连点头,眼神里的迷茫和抗拒,正一点点被好奇与信服所取代。
人群之后,德高望重的达楞太长老,默默地立着,他轻轻摇响了手中的铜铃。
那清脆的铃声,不再是为了驱邪,而是为了召集,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听到夏栀礼的声音。
然而,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蓄力量。
深夜,草原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夏栀礼的蒙古包里,油灯的光芒依旧亮着。
夏栀礼正在灯下绘制一幅更大、更复杂的《春季疫病预警图》,试图将所有的风险点都串联起来,建立一个完整的预警系统。
“砰!”
蒙古包的门帘被猛地撞开,一道裹挟着寒风与血腥味的身影踉跄闯入。
是铁木尔!
他一只手紧紧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异常苍白,但眼神却像燃烧的炭火。
他反手将门帘死死拉上,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北坡……北坡发现了狼群的踪迹。它们……它们在啃食那些病死的羊!”
夏栀礼手里的炭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夏栀礼猛地站起身,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狼群吃了携带神经毒素的羊尸!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狼,将不再是单纯的捕食者,它们会变成移动的、跨区域的、无法预测的传染源!
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冲向自己的药箱,迅速将镇定剂、抗生素、消毒药品和干净的防护布条打包。
“带我去。”夏栀礼转过身,对铁木尔说。
铁木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下意识地拒绝:“不行!几十头狼,太险了!”
夏栀礼没有争辩,只是上前一步,直视着他那双在黑夜里依旧锐利的眼睛。
夏栀礼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力量:“铁木尔,你是猎手,你能听得见风里的杀气;我是兽医,我能看得懂死里求生的活路。现在,这场瘟疫会不会吞掉整个草原,答案就在那些狼的肚子里。我们,都得听清楚。”
他沉默了。
风声、心跳声、还有她话语里不容置喙的分量,在他耳边交织。
许久,这个草原上最强悍的男人,终于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月色如霜,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冲出蒙古包,翻身上马。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草原的宁静,两骑并驰,朝着危机四伏的北坡绝尘而去。
在他们身后,两行清晰的蹄印深深烙印在微湿的土地上,像一道在黑夜里写给黎明的誓言,绵延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