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冷静地翻身下马,然后从那个从不离身的医疗包里,取出了一本有些破旧的册子。
那本册子,正是她初到草原时,为了与牧民沟通而绘制的《牧区常见病防治手记》。
她迎着都兰绝望而怨毒的目光,缓缓翻开其中一页,将册子高高举起。
那一页上,用炭笔画着一只瘦弱的羔羊,它蜷缩在角落,眼中满是痛苦。
画的笔触有些稚嫩,却充满了无力感。
“这是我来到草原的第一天画的。”
夏栀礼的声音异常平稳,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它发烧,拉稀,站不起来。那时候我还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蒙语,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我面前死去。我救不了它,就像你曾经也救不了很多病死的牛羊一样。”
夏栀礼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都兰用愤怒和神明筑起的外壳。
“你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外来者。”
夏栀礼继续说道,一步步瓦解着对方的心理防线:“你害怕的是你看不懂的变化,是你坚守了一辈子的规矩正在失效。可是都兰,你看这草原,草会枯黄,也会重新长绿;小马会出生,老马会死去。‘变’,才是这片草原永远活着的样子。”
夏栀礼的目光清澈而真诚,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你的女儿娜仁花,她叫我‘夏姐姐’,不是因为我会说蒙语,是因为我曾经用针线给她缝补过摔坏的布娃娃,是因为我治好了她最心爱的那只小羊。你也爱这片草原,否则你不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守护它。我们爱它的方式不同——你向神明祈祷保佑,我寻找病因根治疾病。但我们的最终目的,都是想让它好起来。”
说着,夏栀礼将那本承载了她所有心血和知识的手册,轻轻地放在了面前的一块巨大岩石上。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带来灾祸的妖星。”
夏栀礼直视着都兰,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让这本‘妖术之书’,陪我一起从这里跳下去。让山神来裁决,究竟哪一种爱,才是它真正想要的。”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娜仁花挣脱了旁人的阻拦,疯了一样扑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夏栀礼的腿,嚎啕大哭:“不要!夏姐姐不要!妈妈,我不要你请山神!我只要你和夏姐姐都活着!”
都兰站在悬崖边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紧紧抱住夏栀礼的女儿,又看了看那本静静躺在岩石上的手册,眼中疯狂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与动摇。
终于,她紧握在手中的祭司铜铃“哐当”一声滑落,掉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最后的、微弱的轻响,随即被风声吞没。
当晚,达楞太族长召集了全部落的成员,在篝火前召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会。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声音洪亮地宣布:从今往后,部落春季防疫的所有规程,由夏栀礼医生牵头制定;她编写的《畜牧常用语图解手册》,将作为所有年轻牧民的必修教材;新建立的水源哨岗制度与疫区红绳警戒制,正式纳入部落的集体管理制度。
话音刚落,曾经对夏栀礼颇有微词的乌力吉第一个站起身,高声附议。
德高望重的阿木尔长老也拄着木杖,郑重地点了点头。
都兰没有出席,但她派娜仁花送来了一个用白色哈达包裹的木盒。
夏栀礼打开,里面是一包包用油纸精心分好的古老草药配方,每一包上面,都用生涩却清晰的蒙文,标注了每味药材的功效和用法。
字迹的主人,显然是她自己。
当夏栀礼接过那个木盒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几天后,一场小规模的马群咳嗽病在新的防疫体系下被迅速发现并控制,没有造成任何损失。
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口中传诵着新编的童谣:“红绳拦路莫乱闯,夏姐姐说了有病藏!”
萨仁高娃已经能像模像样地用听诊器判断牛羊的肺部杂音,而年轻的巴雅尔也能独立处理常见的蹄腐病。
草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出新的生机。
某个黄昏,夏栀礼坐在牛棚前的草垛上晒着太阳,温暖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娜仁花依偎在她身旁,摆弄着一个夏栀礼用草绳编的小马,忽然仰起头,用清脆的声音问:“夏姐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夏栀礼的目光越过眼前宁静的牛羊,望向远处地平线上奔腾的马群,那磅礴的生命力让她心潮澎湃。
她轻轻笑了,伸手抚摸着娜仁花的头发,低声道:“我不是来了,是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铁木尔策马而来,在夕阳的余晖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浑身沾满泥土、几乎可辨的新生小狼崽。
它的左耳缺了一角,像是某种天生的印记。
“在山坳里捡到的……”
铁木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而平淡:“看样子是被狼群遗弃了,它认不了母狼了。”
夏栀礼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小狼崽。
它很小,很轻,在她掌心微微颤抖着。
隔着柔软的皮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叩问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牛棚的角落里,一块厚厚的羊毛垫子被铺开了,一个结实的木箱安放在上面,里面刚刚蜷缩进来的新生小狼,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