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半截断裂的马鞭柄,鞭柄上雕刻的狼头图腾,正是额尔敦从不离身的标志。
“北边雪坡的雪窝子里,埋着一只刚死的羊羔。”铁木尔的声音比夜色还要沉。
“它的嘴里,塞满了你的草药包。”
用一个人的东西塞进死去的牲畜嘴里,再用积雪掩埋,这是草原上最恶毒的诅咒仪式。
夏栀礼看着那半截鞭柄,脸上却浮起一丝冰冷的讥诮:“他不敢动我,就只能拿这些无辜的牲畜泄愤了。”
夏栀礼从铁木尔手中接过那个被诅咒的草药包,走到水盆边,仔仔细细地将上面的血污和涎水洗净,摊开在火边晾干。
第二天一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烘干的草药重新装进一个干净的皮囊里,又用炭条在皮囊上,一笔一划刻下了清晰的蒙文标签:“消炎止痛,每日两次。”
做完这一切,夏栀礼径直走到一位正抱着自家小牛满脸愁容的老妇人面前,将药囊递了过去。
“阿妈,你家小牛不吃奶,不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是它喉咙里化脓了,疼得咽不下去。”夏栀礼的声音清亮而坚定,传遍了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牧民。
“你不信我的话没关系。这包药你拿去,每天两次,用温水化开给它灌下去。三天,就三天,它要是还没好,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包药连着皮囊一起吃下去!”
全场一片哗然。
三日后,当那头小牛活蹦乱跳地追着母牛吃奶时,那位老妇人捧着已经空了的药囊,重重地跪在了夏栀礼的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念着“神女”、“长生天保佑”。
围观的人群彻底骚动起来,窃窃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难道……难道那些念了几辈子的咒语,真的还不如几片叶子管用?”
哈斯趁着这个时机,大步上前,当众向夏栀礼请教如何正确地修剪马蹄以防止蹄叶炎。
夏栀礼没有丝毫藏私,当场找来一匹马,一边示范修蹄的角度与深度,一边讲解如何用草木灰和油脂做防腐处理。
几个年轻的驯马手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围了上来,问东问西。
远远的山坡上,额尔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那张苍老的脸扭曲得如同风干的橘皮,目睹着自己昔日的徒弟、部落的未来,都围在了那个汉人女子身边,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与屈辱直冲头顶。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把锋利的马刀,狂吼一声,狠狠劈向身旁一棵枯死的沙棘树!
“咔嚓!”
枯树应声而断,纷飞的木屑,如同他崩塌的权威,飘散在风中。
他没有再发出一句声音,但从那天起,部落里再有新生的小马驹,他都没有再出现,主持那本该由他来完成的命名仪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新旧之争将以这种无声的方式落幕时,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
那达慕大会前三日,外地商人腾格尔满头大汗地再次找到了夏栀礼。
这一次,他牵来的是另一匹从外地引进的顶级种马——乌骓。
那马通体乌黑,油光水滑,神骏非凡,光看品相便知价值连城。
但此刻,这匹宝马却是一副濒死之相。
“夏大夫,救命啊!”腾格尔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这马是出了名的‘烈性子’,连哈斯都不敢近身。运来的路上受了惊,已经七天水米不进,今天早上就倒地不起了……这症状,和当初的赤焰,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营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齐齐投向了夏栀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猛地砸进凝固的空气里。
是额尔敦。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手中握着那柄只剩下半截的马鞭,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夏栀礼:“侥幸救活了一匹,就真当自己是马神了?这匹乌骓的价钱,顶得上十户人家的全部家当!这一次,它要是死了,你担不担得起这笔债?”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栀礼却迎着他怨毒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在赌命,我是在救命。现在,选择权在你,也在腾格尔大哥手里。你们要么,让我试;要么,现在就把它宰了祭天——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如果它死了,那是被你们放弃杀死的,不是被病杀死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腾格尔看着倒在地上粗重喘息的乌骓,又看看夏栀礼那双不含一丝杂质、只有纯粹坚定的眼睛,他猛地一咬牙,狠狠一拍自己的大腿:“我信她!再信她一次!”
夏栀礼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那匹被临时安置在加固围栏里的乌骓,背影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挺直如一杆刺破苍穹的标枪。
人群的阴影里,铁木尔悄然握紧了背上的弓弦,眼神冰冷地扫过额尔敦和他身后几个蠢蠢欲动的心腹,身形不动,却已如一张拉满的弓。
月光凄冷地洒落,照亮了围栏中的景象。
那匹名为乌骓的宝马,正痛苦地在地上刨着蹄子,四蹄抽搐不止,一双本该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鼻孔剧烈张合,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星——一场比赤焰那夜更加凶险的生死博弈,即将再次点燃这片草原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