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下,十匹骏马如十支离弦之箭,蓄势待发。
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聚焦于两匹马。
一匹是“乌骓”,通体墨缎,四蹄踏雪,神态沉静如水。
它曾是商人腾格尔的骄傲,却因长途运输的惊吓应激,一度瘦骨嶙峋,形同废马。
但在夏栀礼七日的精心调理下,它不仅体重回升,连目光都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沉稳中透着一股被压抑许久的爆发力。
另一匹,则是灰须长者额尔敦亲自策骑的“苍雷”。
此马是部落百年相传的纯种后代,高大神骏,筋骨强悍,曾三度为部落夺下那达慕赛马的桂冠,被牧民们敬畏地称为“神选之驹”。
额尔敦身跨马上,一身华丽的蒙古袍更衬得他气势逼人。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对面安静的乌骓和它身边的夏栀礼,猛地一抖缰绳,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炸雷般的脆响。
“草原的汉子们!”
他声若洪钟,压过了现场的鼓乐与喧嚣:“看清楚了!真正的千里马,靠的是腾格里赐予的血脉,靠的是与生俱来的勇气!不是靠汉人丫头熬的那几碗不知所谓汤汤水水!”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一些守旧的老牧人立刻高声附和:“额尔敦师傅说得对!马的魂,是熬不出来的!”
“用女人的法子养马,简直是笑话!”
但更多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些亲眼见证了夏栀礼治好病牛、救活羊羔、甚至用狼奶换回青霉素的人,则选择了沉默。
他们的目光在桀骜的苍雷与沉静的乌骓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场比赛,已不仅仅是两匹马的较量,更是两种信念的对决。
夏栀礼对额尔敦的挑衅置若罔闻。她正低头听着哈斯的报告。
比赛前的例行检查,哈斯严格按照夏栀礼教的方法,用手背测试马蹄的温度,用特制的小木管贴着马腹听呼吸。
“夏大夫。”他压低声音,神色紧张,“乌骓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一成,呼吸也有些急促。”
夏栀礼立刻上前,轻轻抚摸着乌骓的脖颈,感受着它皮下肌肉的微弱颤动。
她翻开乌骓的眼睑,看了看黏膜的颜色,随即做出判断:“赛前焦虑,引发了轻度应激反应。正常现象,但必须马上处理。”
夏栀礼转身对助手巴雅尔道:“去把我的‘安神瓶’和‘音乐盒’拿来。”
巴雅尔飞奔而去,很快取来一个装着淡紫色液体的小陶瓶,还有一个用羊皮蒙着木桶、看起来古怪无比的“扩音器”。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夏栀礼拧开瓶盖,一股清幽的草木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用指尖蘸取几滴,轻轻涂抹在乌骓的鼻翼两侧。
那是她用军区换来的酒精,从晒干的薰衣草中萃取出的精油。
接着,夏栀礼让巴雅尔牵着马,在起跑线后绕着小圈慢行,同时自己则对着那简陋的“扩音器”,哼唱起一段低沉而平缓的旋律。
那旋律没有歌词,只有最简单的音节,频率却仿佛能穿透鼓噪,直抵生物的内心深处。
这闻所未闻的举动,立刻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是在干什么?给马念经祈福吗?”
“我看夏栀礼是知道要输了,在做最后的法事吧!”
额尔敦更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眼中尽是鄙夷。
然而,所有嘲讽的声音在十分钟后戛然而止。
在绕行了三圈,听了三圈“怪调”之后,乌骓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深长而平稳,微微颤抖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连眼神都变得愈发清明、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它无关。
发令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十匹骏马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奔腾而出,卷起漫天草屑与尘土。
额尔敦□□的“苍雷”不愧是三冠王,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强悍的爆发力,在起步的瞬间就抢占了最有利的内道位置,一路遥遥领先,展现出王者般的姿态。
乌骓则不急不躁,在骑手腾格尔的控制下,稳稳地跟在第二梯队,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和固定的节奏。
第一圈,第二圈……苍雷的优势依旧明显。
支持额尔敦的牧民们已经开始提前欢呼,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然而,当马群冲入第三圈的弯道时,异变陡生!
一阵强烈的侧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谷间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沙尘,劈头盖脸地向马群砸去。
这是草原上常见的“白毛风”前兆。
几乎所有的马匹都受到了影响,它们本能地偏头、减速,骑手们不得不费力地控制着受惊的坐骑,阵型瞬间散乱。
唯独乌骓!
它就像一艘在风浪中劈波斩浪的黑船,节奏没有丝毫紊乱。
那扑面的风沙,仿佛只是拂过它鬃毛的清风。
夏栀礼的笔记中曾明确标注:“乌骓的运输创伤记忆,与封闭空间内的巨大声响和突发气流相关。”为此,过去七天,她每天都会对乌骓进行“模拟惊扰训练”——在它进食时突然敲响铜锣,在它休息时猛地扬起彩布,在它饮水时吹响尖锐的哨子。
一次次的惊吓,一次次的安抚,让乌骓的应激阈值被提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它早已习惯了环境的突变!
就在这短短的十几秒混乱中,乌骓不费吹灰之力地超越了几匹乱了阵脚的骏马,紧紧地追上了苍雷!
最后一圈!直道冲刺!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