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风拂过草坡,卷起泥土的芬芳和新芽的清甜,催着母马的乳汁愈发丰盈。
整个部落的空气里都开始酝酿着一种骚动而欢欣的气息,那是属于马奶酒的季节,是草原献给长生天最醇厚原始的礼赞。
然而,打破这份集体期盼的,是一阵仓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其其格一大早便闯进了夏栀礼的帐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眼圈泛红,像是彻夜未眠。
她将布包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绣帕。
绣帕的边角已经磨损,但中央那朵用彩线绣出的沙枣花,即便颜色黯淡,形态依然倔强。
“夏大夫。”其其格的声音轻颤,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这是我阿妈出嫁时,外婆送给她的嫁妆。阿妈说,那一年,额吉河畔的沙枣花开得就像天上的星星,甜香飘了三十里。她嫁给我阿爸后,就再也没见她那样笑过了。”
其其格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阿爸走后,阿妈的魂好像也跟着走了。大夫说她心里有郁结,药石罔效。我想……我想让她再闻一闻那年的花香,尝一尝那年的甜味,或许……或许她就能想起来一些开心的事。”
夏栀礼的目光凝在那朵枯萎的刺绣沙枣花上。
夏栀礼想起那些患有应激创伤的珍稀动物,饲养员们会用它们童年时最熟悉的某种气味或食物来安抚,这在行为学上被称为“正向感官锚点”。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复刻一款失传的草原甜羹,用味觉,为一颗封闭的心打开一扇窗。
“谁说草原不能熬甜汤?”夏栀礼轻声自语,眼中却燃起了科研人员面对课题时的灼热光芒。
但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沙枣花的花期极短,不过十数日,且多生于悬崖沙地,采摘艰难。
更致命的是,在这个连白糖都需凭票供应的年代,根本没有任何技术能保存鲜花的香气和那微乎其乎的甜度。
部落里的老额吉们听了她的想法,都摇着头叹气:“傻丫头,花就是花,开了就谢,哪能留得住?”
夏栀礼却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实验室”——那个烟熏火燎的牛棚。
她想起了穿越前,为了给挑食的红毛猩猩补充维生素,她曾用多种野果和蜂蜜,模拟出它们在野外喜食的某种浆果蜜露。
原理是相通的!
夏栀礼迅速制定了方案:用野蜂蜜的醇厚甜味作为基底,模拟花蜜的口感;用少量晒干的沙枣花瓣碾碎入锅,萃取其灵魂香气;最关键的一步,是用牧民家家都有的奶皮子,文火慢熬,提取出其中的天然胶质,以此锁住香气,并赋予甜羹一种滑润丰腴的质感。
说干就干。
铁木尔不知从哪儿给她寻来一口废弃的旧铜锅,哈斯和巴雅尔自告奋勇当起了烧火工。
夏栀礼将铜锅架在铁桶烤炉上,先用温水融化了晒干的花瓣碎末,那股熟悉的、带着草原日光气息的芬芳瞬间弥漫开来。
紧接着,夏栀礼将一整罐澄黄透亮的野蜂蜜缓缓倒入,用木勺不停搅动,防止粘锅。
最后,是那块凝聚了牛奶精华的奶皮子,在锅中慢慢融化,与蜂蜜花露交融成一种迷人的琥珀色。
文火,慢熬,整整三个时辰。
当锅中汤汁变得粘稠透亮,如同融化的宝石时,整个牛棚都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香气——既有蜂蜜的甜腻,又有奶皮的醇厚,更深处,是一缕若有似无、却又勾魂摄魄的沙枣花魂。
“好了!”夏栀礼额角渗出细汗,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话音未落,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草垛后“嗖”地窜了出来。
是小勒德,这个被夏栀礼收留的孤儿,如今已是“草原养生坊”名副其实的“首席品鉴员”。
他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夏栀礼莞尔一笑,用小木勺舀了半勺,吹凉了递给他。
小勒德迫不及待地吮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咂摸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红了脸,蹦出一句最质朴的赞美:“香!真香!香得像春天骑着马,一头扎进了开满花的沙枣林里!”
试做成功!
当晚,其其格搀扶着精神萎靡的母亲,走进了夏栀礼的帐篷。
老人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夏栀礼将一小碗温热的花露羹推到老人面前。
那琥珀色的羹汤在油灯下泛着柔光,甜香无声地钻入鼻息。
老人起初是抗拒的,但在其其格的含泪恳求下,终于勉强拿起勺子,闭着眼,如同喝药般轻啜了一口。
就是这一口。
老人干瘦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