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子青草与泥土发酵后的甜香,终于在春祭大典的前三天,被一股更浓烈、更霸道的味道所取代——马奶酒的酸醇之气。
这是草原的血脉里流淌了千年的味道,是每个牧民从出生起就熟悉的狂欢信号。
然而,今年的信号,似乎有些走调。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几个负责挤马奶的年轻小伙。
他们一大早喝了头锅刚发酵的马奶酒,本想提提神,结果没到半晌,一个个就捂着肚子,脸色发青,找地方干呕去了。
“跟去年一样的草场,一样的母马,怎么味道就不对了?”
“是啊,又酸又涩,喝下去胃里跟有团火在烧!”
消息很快传开,人心惶惶。
春祭是部落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祭祀祖先、祈求丰收,都离不开最醇美的马奶酒。
若是酒出了问题,那可是天大的不祥之兆。
哈斯火烧眉毛般地冲进了夏栀礼的养生坊,彼时她正在指导小勒德用石磨研磨草药粉。
“夏大夫!你快去看看吧!”哈斯满头大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马奶酒出事了!好几个人喝了上吐下泻,大家都说是今年的青草有毒,要不就是挤奶的手法冲撞了神明!额吉们都快急哭了!”
夏栀礼放下手中的活计,眉头微蹙。
青草有毒?
这片草场她勘察过,绝无可能。
至于冲撞神明,更是无稽之谈。
夏栀礼沉声问道:“把酿酒的流程,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哈斯一边比划一边说,从选马、挤奶到倒入皮囊或木桶发酵,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容器消毒了吗?”夏栀礼问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
哈斯一愣:“消毒?就是用清水涮了涮啊,年年如此。”
“发酵的时候,温度怎么控制?”
“就放在帐篷里,白天热晚上凉,全凭天意。”哈斯理所当然地回答。
“用了哪些母马的奶?”
“但凡是产奶的,都用了。奶水足的母马可是宝贝,哪能浪费?”
夏栀礼心中已然有了答案。站起身,对哈斯说:“带我过去。另外,去把铁木尔找来。”
酿酒点设在部落中心一个最大的帐篷里,几十只大小不一的皮囊和木桶杂乱地堆放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败气味,与醇香毫不沾边。
几个老人正围着一个木桶,舀起一勺浑浊的液体,愁眉不展。
夏栀礼走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断言:“这酒,不能喝了。”
她舀起一勺,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又观察着液体表面的气泡,浑浊且大小不一,破裂得极快。
“发酵温度过高,杂菌滋生得比酵母菌还快。你们喝下去的,不是酒,是一肚子坏菌。”
夏栀礼走到挤奶区,几个年轻媳妇正准备开始下午的劳作。
夏栀礼拦住她们,目光扫过那几匹神情萎靡的母马:“这几匹马,今天不能再挤奶了。”
“为什么?”一个媳妇不解,“它们奶水最足了!”
夏栀礼不答,径直走到一匹母马旁,戴上早已准备好的薄羊皮手套,轻轻触碰其□□。
马儿不安地嘶鸣了一声,显然有些抗拒。
夏栀礼指着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红肿处,对众人说:“这里,有炎症。这样的奶,人喝了会生病,拿去酿酒,只会坏了一整桶。”
隐性乳腺炎!
这在现代畜牧业是常识,但在七十年代的草原,却是闻所未闻的“天书”。
“这……这怎么看得出来?”众人面面相觑。
“科学。”夏栀礼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夏栀礼转身面对所有闻讯赶来的牧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今年的马奶酒,我来负责。但是,必须按我的规矩来。”
话音刚落,铁木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帐篷口,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高壮的青年猎手。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那双深邃的鹰眸扫视全场,最后定在夏栀礼身上,沉声道:“你说,我们做。”
这无条件的信任,瞬间压下了一切质疑声。
夏栀礼的“三板斧”立刻挥下。
第一,甄选奶源。
夏栀礼让小勒德取来前几天备好的紫甘蓝,用滚水烫出汁液,再将干净的麻布条浸泡晾干,制成了最原始的酸碱试纸。
“所有挤出的马奶,必须先滴一滴在这布条上。布条变红的,说明酸度异常,奶源不合格,只能倒掉或者加热后喂给小狗。”
牧民们看着那神奇的紫色布条在接触到病马奶后真的泛出红色,一个个惊得合不拢嘴。
第二,控制发酵。
皮囊和木桶全部被弃用。
夏栀礼让铁木尔带人从供销社拉来了所有库存的陶瓮,清洗、晾晒后,用草木灰水进行二次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