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山林的地面踩过一双靴子,菩提已在水镜中走了快两个时辰。自进入水镜起,她便没见到第二个两条腿走路的人。入眼的皆是高大的红衫,东一茬西一茬的灌木上挂红得妖艳的果子。
长得如此招摇,只怕是有毒。
菩提想着乾坤袋里的干粮,没对这红果子起心思。她更希望后面能逮住兔子之类的野味。
从山顶一路向下,林中覆盖着厚到能没过鞋面的枯枝落叶,不仅见不到人,也见不到路的痕迹。时间久了,入眼的绿色几乎刺得她眼疼,方向感也渐渐迷失。菩提闭上眼睛。
水镜试炼竟然是山野生存吗?还是走出迷踪?
可惜她仅有的山中经验只来自西龛山。
不知又走了多久,地上总算是出现了一点其它颜色——被水流冲刷出的土层。沿着痕迹一路向下,很可能会找到溪流。菩提摘了两片带着叶子,抖蒲扇似地抖落了上面的水珠,垫着坐地上吃起干粮来。
水镜里山水树木栩栩如生,鸟从头顶飞过,太阳在头顶的方位自东向西移动。走久了能感觉饿和累,山中湿滑摔倒了会痛——简直像真实世界一般……
这般随性发散的思绪中,她想到了翎光。
离开百会酒楼时她并没有叫醒对方,难不成她还在睡?或者是忘了、不想来了……总之,她是昆仑仙人,想在水镜中找到自己应当是轻而易举的。也许那个刻着名字的玉牌上面有着能够定位的法术呢。
弥淙说,她会在水镜中与自己会和。
菩提记在心里,但没放在心上。这是她的试炼,昆仑仙人总不会帮自己走后门。
歇了片刻,菩提用小刀砍了一节两指粗的竹子,用来当拐借力。她顺着水流冲刷的痕迹往山下走,渐渐听到了水流潺潺的声音。
山中湿滑,这附近的落叶腐叶还尤其多。菩提走一步便将手里削尖的竹节往泥里拄,身后出现了深浅不一的小坑。
噼啵——
手里的竹节从下端破裂,脆生生地一折,菩提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不会——”吧。
一声惊呼没完,身下湿滑的泥土像是突然流动起来,她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山势突然变陡,她被颠了起来,两秒后屁股重重砸在泥泞上。
怎么会这么痛!菩提龇着牙,方才那下跟碰着石头也没什么区别了。沿途所有能抓到的草木,在她能触到的瞬间竟是往两边移去。
菩提:“……”
深吸一口气,放在乾坤袋中小刀随着菩提的心念出现在手里。她反手横插进土中,又往下滑了十几米后,下滑的趋势终止。
她看着下面,不禁咽了口唾沫。再往下就是裸露的崎岖的岩石,若滑倒哪里只怕会皮开肉绽。菩提仰头,只见那被自己滑下几十米的陡坡顿时平缓起来,一路蹭下来的地方也瞬时草木重生。
“……”水镜世界果然不同凡响。
她双肘曲起,想在这湿滑的坡上站起来。刚一用力,脚下又是一滑。
她差点没握住刀。
“抓住这个!”一道焦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下一秒,一根绳子落在菩提脑袋上方一人高处。
陌生的女声,不是翎光的。菩提想起了今早昆仑驿中的那名女子,她仰头看,并无人影。
“姑娘——绳子——再长一米——”菩提大声喊道。
上面传来稀稀疏疏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绳子落到了菩提能伸手够住的地方。
……
菩提靠在树上,用泛着潮气的宽大叶子擦拭自己手上和指缝中的泥土。她已经无瑕顾及自己背后的泥。
救了她的女子在另一边收绳子,从方才开始她便一言不发。
菩提走过去,看着她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待出水镜后,定会向姑娘好生答谢。”
女子顿了顿,抬头看着菩提的脸,声音低低的:
“是我该说谢谢……谢谢你在水镜外面替我说话。”
“那黄袍不言人语,属实可恨,你不必特地谢我。”菩提声音认真:“这试炼之人几近二十,却只有你我二人同为女子,那时情景,我自然同你站在一起的。”
“念倾慈。”
念倾慈抬头,定定地望着她:“菩提姑娘,我的名字是念倾慈。在水镜外面,我没有告知你姓名……是怕那黄袍因我迁怒于你。请不要见怪。”
菩提向她露出笑容:“这没什么的。不过……他如此言语,与你可是旧的积怨?”若是有旧怨,倘若在这水镜中相遇,只怕不是个好事。菩提的眼神黯了黯。
念倾慈垂下眼,“不是旧识,也谈不上积怨。只是前几日在望山镇外面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她看着菩提,眼神切切:“若你想知道,以后有机会再同你讲可以吗?”
菩提讶然,一个很突然的“以后”。念倾慈又道:“若是不介意的话,后面的路我们可一同走可好。按照那位景言仙长的说法,我们最后只要找到那灵草田便好。”
忽略心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菩提对念倾慈笑道:“那是自然。你既救了我,一起走的话兴许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话音刚落,她心下赫然,不太好意思地补充:
“只是我以前并没有修习过什么法术,也不懂修为……”
念倾慈不明显地舒口气,拧着自己的衣角:“其实我也不会修道之术……一路走到这里只道是‘直觉’好一些罢了。你……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菩提弯了嘴角,向前两步伸出擦干净的手:“你也可以直接叫我菩提。”
两人换了个方向下山,菩提与念倾慈讲自己是怎么倒腾多日的马车来到望山镇,一路上遇见了什么趣事。念倾慈面上大多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她也时不时应着,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下山的方向是念倾慈指的。
“我也说不清……但常常有很准确的直觉。这份直觉帮了我很多,却也因为我这样对灾祸有感知的特质,而被一些人视作不详。”
菩提点点头,跟着念倾慈往下走。既然念倾慈有意不多说,她也不多问。菩提垂眸,毕竟谁都有难以开口的往事。菩提谁没有念倾慈那般的直觉,但她始终相信人与人第一面的重要性。就像她当初睁开眼,带着空洞的记忆和迷茫,却能感受到阿姆的亲近……她能感受道来自念倾慈身上的善意。
……
“所以呢,我便将那两条鱼烤来吃了,又刚好与一位朋友不期而遇,便分了一条给她。”菩提又想起翎光来,或许她已经忘了自己。
念倾慈笑出声:“怎么听你说起来像是断头饭……”
*
云庐中,一片云被禁锢在地,歪歪曲曲的显得干这事的人下手之随意。旁边一尊天青釉色的小瓷坛已经空了一半,翎光枕在云上,意识混沌。醉时不知星月转,梦酒的醇香飘荡在空气中,醉宿的仙人嘴角犹带笑。
梦境中的场景杂乱地变换。最后,在一个关不住秋色的院子里,一个素白衣裙的女子背着身,发丝如瀑,身段婀娜。一旁的小桌上摆着许多精致的糕点和一堆拜帖。
“待你有……后,尝尝这些东西可有喜欢的。”声音娓娓动听带着笑意,像是珠玉落玉盘,她的灵台一瞬间清明。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翎光闭着眼,好半晌才落下已经已经笑僵的嘴角。
虽然这梦没什么逻辑,她也不曾经历过梦中的场景,心情确实实打实的舒畅。她哼出一声笑,原来这梦酒竟然是字面意思,让人做美梦的酒。
从前,她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会做梦的,睡觉便只是沉沦意识,更别说醒来时意犹未尽。
她是不是改好好谢谢菩提?自已这买卖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