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
躺在云上的人猛地坐起身,云庐上空的日光刺进她的眼中,翎光在闭眼的瞬间认定了自己睡过头这个事实。她昨夜特地托弥淙带话水镜中见,结果她堪堪睡到下午。
热闹的扯闲天居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个人,翎光的雪青色衣袂卷来一阵风。
“怎得没一个人叫我!”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姚苌折了扇子,半阖着眼,“以前也没见你对水镜试炼这么上心。”
他慢悠悠的:“大家伙都忙着呢,谁有空去你那三笠峰闲逛。”
翎光瞥了姚苌一眼,没理他。
姚苌冲她扔了一把瓜子,翎光用灵力拘到面前:“我赢了。”
“无聊。”自讨没趣的姚苌撇嘴,接着看水镜中的灵猴逗弄试炼者。
一粒剥好的瓜子放在泽源面前:“我要进去水镜。”
姚苌的视线又从灵猴转向翎光。
泽源捻起瓜子:“嗯,你继续。”
“没有继续,说完了。我要去水镜里面转一圈,但这毕竟是昆仑难得举办一次的问仙大会,你作为主持方,我理应寻求一下你的意见。”语气自然,像是在逛自家峰头时对花花草草作出的点评。
泽源没好气道:“你这是请示吗?这叫做通知!”
“好。那我通知你,我要进水镜。”她把攒了不少的雪白瓜子仁推到泽源面前,笑道:“我就是打个预防针嘛,万一我在水镜里用法术干了啥,你们在外面看着点受试者的安危。”
闻言,姚苌搁下扇子,拖着脸满是好奇:
“水镜里有什么很好玩儿的吗?论景致,大多根据昆仑仙山幻化。但若非景致,水镜里又没你认识的人。”二十来个受试者,全是凡人没错。
她笑着:“谁说没有。”
水镜中。
菩提拧着眉,念倾慈已经不是囊中羞涩了,一路北上到望山镇,她连囊都不再有。
说到带进水镜中的东西,念倾慈也不扭捏,当即翻开给她看:一根长绳,来望山镇的路上捡的;一把豁口的小刀,看起来用了很久;几个凉且硬的土豆,念倾慈说这是烤熟的,把外面的焦的部分去掉,里面还是能吃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没什么自信……
念倾慈红着脸,声音却带着莫名的自信:“虽然现状困难,但总会有办法的。”她不想盲目乐观,但一路艰难,若不在乐观中加一些盲目,又怎能撑到现在。
菩提帮她把包袱收好,肃色道:“我们既然一起走到这里,之后当然也是要一起的。我带了三天的干粮,我们一起吃。”念倾慈蹙眉,正欲开口却又听菩提说道:“一路下山,流水声越来越清晰了,若是找到河,便有找到其它动物的可能,到时候我们便能吃上肉了。”
看着菩提坚毅而真挚的眼神,念倾慈心里微动:“菩提,谢谢你。”
一道突兀的声音横亘在两人之间——
“水镜之中可不是你家后山,浑身剧毒的能吞下人的蛇、以人血为养料的蛛丝,和许多性子恶劣的妖兽,一不小心便会吃人的泥潭……小姑娘,现状比你想的更困难,你现在笑只怕是太早了。”
翎光的身影蓦地出现,菩提惊喜了一瞬,却在听到她的话后沉下面色。
翎光面色如常,说话是一副淡淡的语气。她看着念倾慈:
“你现在便谢谢她,不觉得太早了吗?”
被注视着的人拧眉,她打开包袱,往菩提身前一站。
翎光扯着一抹笑:“你拿着这把破烂的断刃对着我,莫不是想杀了我?”她看着念倾慈轻抖着的手,眼里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菩提咽了口口水,为眼下的场面而莫名。她在心里默默祈祷面前笑意不达眼底的昆仑仙人大人不记小人过,一边按住念倾慈的手。
“水镜中不该有第三个女子。”念倾慈的声音透着十足的冷静,手里的匕首未曾放下,反而拿得更稳。
面前着雪青衣衫的女子悄无声息出现,并偷听了她们的讲话,一出言便恐吓意味十足。此处山林湿滑泥泞,她和菩提两人身上多有脏污,这来路不明的人却一尘不染的,加之这般出落的容貌……
总之,不像个人。
菩提急得将念倾慈的手往下按:“这真是个误会,我认识她的……”
翎光站在原处,唇角渐渐落下。她注视着菩提按着念倾慈手臂的地方,从方才到现在,除却一开始的惊喜之色,不见她正眼看过自己。
两人拉扯的身影和低语刺眼又刺耳,虽然是她来迟在先,但她急匆匆来水镜里面可不是来看二人唱戏的。
她盯着菩提的眼睛:“你这是打算失约吗?”声音听不出喜怒。念倾慈的手已经放下,却仍戒备地望着她。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菩提却瞬间懂了。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翎光这副神情与那晚让弥淙理账本时如出一辙。
她思忖着开口:“当然不是,我从不失约。只是我到水镜中后,许久寻不到你人……”她观察着翎光的神色,渐渐松了口气,“正巧遇到危险,是念倾慈救了我,我们便一同走到了这里。”
翎光略感烦躁地抿唇:“所以你是怪我来迟了。”
语气之肯定,听得菩提一脸惊奇: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她只是在介绍自己怎么和念倾慈认识的而已。
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尽管心中多有疑惑,念倾慈还是向翎光拱手:
“抱歉,刚才冒犯了。我叫念倾慈。”
翎光淡着神色,不作理会。她再度看向菩提:“你是打算跟她一起走了吗?”
这莫名的气氛是怎么回事……菩提小心翼翼道:“我觉得,或许我们三个……可以一起走?”
……
水镜中一阵磅礴的灵力漾起波动,扯闲天居在此处的视线被翎光切断了。姚苌瘫回他熟悉的吊椅,目瞪口呆地看着骤然断掉的画面:“她还真有认识的人啊,这不是才出关几天吗?怎么就认识凡人了。”还有那诡异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林中鸟惊起,连人腰般粗的树也在摇晃,念倾慈却感觉自己的身子像是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她惊疑地看着眼前的人,下一秒,翎光和菩提消失在眼前。
眼前一花,强烈的白光刺得菩提不禁闭上眼睫。脸颊上若有若无地吹过风,树林里的声音消失了。
“睁开眼睛。”
菩提下意识听话,只见白茫茫的一片棉花团子,两个人站在上面,目之所及没有半分绿色,仿佛站在云上一般。她一时愣住:“我们这是在哪儿?”
“不知道。”翎光也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她还带着三分火气,想了想,又道:
“在云上。”
下一秒,手心被一双带着汗湿的手紧紧扣住。
被她轻飘飘三个字吓得不轻的菩提不管不顾地贴上身旁的人,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地方,牙齿打着颤:
“别别别丢下我。”
贴着自己的人暖得像三笠峰的春阳,翎光最后的三分火气莫名消散。
她听见自己说:“不会丢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