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欣站在讲台上,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们学习是给老师学的?老师不来,你们就要翻天?吴江川,你桌上那是什么?交上来!”
吴江川身子一颤,下意识就往桌上看了一眼,然后奔溃的发现,报纸忘记收回桌肚里了。
“老师,我们下次不敢了,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为了不被没收报纸,他认错的话张口就来,还边说边把报纸往桌下塞。
可惜吴敏欣铁石心肠,并不吃他这套,报纸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被没收的命运。
吴敏欣拿起来扫了一眼,不用翻就知道吴江川在看哪个版面,因为上面还被不同的笔迹密密麻麻做了标注,真是记笔记都没有这么认真过。
吴敏欣气得两肋生疼,拿起报纸在讲桌上重重拍了两下,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话就脱口而出:“《失落三十年》?我牺牲个人时间,辛辛苦苦教你们知识,就是为了让你们读这种三流报纸上狗屁不通的东西?”
“巴金、沈从文、钱钟书,哪一个不值得你们花时间?吴江川,你站到教室外面去,今天的课不要上了。还有吕严华和陈芳华,你们两个也都给我一起出去!”
吴江川一下子就慌了,连忙解释:“老师,刚才是我们俩在闹,不关陈芳华的事啊!”
吕严华也赶紧附和:“是啊老师,陈芳华根本没参与。”
可他们的求情不仅没让吴敏欣改变主意,反而让她更加恼怒。她盯着陈芳华,手指向门外:“陈芳华,你立刻给我出去,否则以后我的课你都不要再上了。”
教室里霎时一片死寂。同学们愕然地看着这一幕,有人迅速低头生怕被牵连,也有人向陈芳华投去同情的目光。谁都看得出来,陈芳华完全是被无辜迁怒——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段时间吴老师对陈芳华的刻意冷落,大家都看在眼里,私下也猜测过她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老师。可陈芳华平时待人温和,成绩优秀,同学们请教她的每一个问题,她都会耐心十足的讲解,直到对方听懂为止。
反观吴老师,每节课明明该上一个半小时,她却只讲四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全让学生自习。问问题也常被以“嗓子疼,下节课再说”为由推脱。大家不是没有怨言,他们上夜校就是来听课解惑的,要是只想自习,何必交这个钱?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不管是置身事外,还是抱有同情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注视着陈芳华,想要看她的反应。
陈芳华就在这一堆心思各异的注视中站了起来,她脸上没有惊慌,更没有按照勒令走出教室,而是平静的说道:“老师,我交了钱的。”
她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教了四块钱的学费,这期夜校一共三个半月,语文每周上三晚,每次一个半小时,也就是说,您每堂课的课时费是三分钱。”
她望着讲台上的人,眼中最后一丝尊重也消失殆尽,淡淡问道:“今天这堂课我可以不听,那这一个半小时的课时费您能退给我吗?哦,对了,好像还不止今天。”
看着对方渐渐铁青的脸色,她嘴角浮起一丝嘲讽:“开学至今,一共上了九堂语文课,您每次都只上一半,剩下的一半不是提前下班就是要养嗓子。这么算,您还得退我们一半课时费,每人一毛四分,全班二十个人,一共就是两块八毛钱。”
这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都在心里喊了一声“草!”不愧是数学考了第一的人,这账算的!
吴敏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嘴唇也在失控的边缘哆嗦着。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陈芳华,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你竟敢这么跟老师说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我们跟普通初三生不一样,他们有家长的托举,而我们只能靠自己。”
陈芳华目光扫过周围一众同学,一字一句道:“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同学,要凑齐四块钱的学费并不容易。夜校是我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而为了这唯一的机会,我们起早贪黑的工作,争分夺秒的学习。可老师您拿着高昂的补贴,却随随便便就剥夺了我们珍贵的四十五分钟。”
这番话足以让所有的学生动容!如果说之前大家只是懵懵懂懂觉得不满,陈芳华这一番话,无疑是给众人算了一笔明账,她把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时间全都换算成了金钱。一时间,大家看向吴敏欣的眼神全都变了。
然而,还没完。
裴俊清这时突然站了起来,他声音清朗的纠正道:“老师,《青年报》不是三流报纸,上面的文章也不是狗屁不通。《失落三十年》我们很多人都在看,它或许比不上巴金、沈从文那样的经典,但也有其文学价值。”
吴敏欣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她自认平时最为照顾的学生,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胸腔里升腾起的怒火彻底烧毁了她所有的理智。
“反了!你们都反了!陈芳华、裴俊清,我要去校长那儿反应!你们等着被开除吧!”
她大步冲出教室,留下一教室面面相觑的学生。谁也没料到,这位整天把“尊师重道”挂在嘴边的老师,竟会恼羞成怒到,用告状和开除来威胁自己的学生。
而更让他们侧目的是,陈芳华在她踏出教室门的前一刻,不慌不忙的补了一句,“当然,这是您的权利。我们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