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委扶了一下笨重的眼镜框:“都说是真心话了,肯定得掏心窝子啊。”
学委:“管他呢。”
一众人又望向樊规,等待他的回答。
樊规静静地思考了半分钟。
原本想说中考那件事,但又担心会碰到夏辞夜痛处,于是又往前回忆,却什么都记不清。
小时候出门总是在夜晚,一个人被落在屋里,睡不着,吹了不少冷风,没少发过高烧,樊规怀疑自己是被烧坏了脑子,不然十一岁之前的记忆也不会总是模模糊糊。
“我……”樊规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往事被时间冲击成碎片,幼时的记忆对他来说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回忆,年龄再小,遭遇也不会多好,唯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场长达四年的集体孤立。
那段时间,他能说话的对象仅限校园里的一只流浪猫,却被说是只与猫说话的“怪人”。
“小学时,在学校里喂过一只流浪猫,但没过几天那只猫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樊规平淡地叙述着。
每到就餐时间,年仅七岁的樊规就会跑去学校教学楼后方的树林喂一只怕生的小猫。
一开始他只要靠近,那只小猫就会躲进草丛,慢慢熟悉后,他们像是约定了一般,只要樊规来,那只小猫就会出来。
后来有一天,樊规喊了十几声“咪咪”都不见踪影。食物还是照样去送,每到时间他都会去看,可那只碗始终未动分毫,它没回来过,就连“咪咪”也把他舍弃了。
真的没有什么能和他说话了。
也许是秋季太冷了,他没有那么讨人嫌,对不对?
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没了吗?”学委还想再问,“就一句?”
“没了,”樊规缓缓转头,夏辞夜正盯着他看,没有以往那种阴冷的感觉,更多是朦胧的专心。
樊规观察到夏辞夜的嘴角勾起一个微浅的弧度,于是眼神中带上了疑惑。
对方很快就把嘴角压下去。
轮到夏辞夜时,选了大冒险。
主任查寝见他们围成圈,喝道:“这么晚不睡觉干什么!”
被抓现行,主任让他们站走廊,学委急中生智:“老师,其实——”指向圈中心的宋屿燃,“他得了抑郁症。”
宋屿燃一脸懵:“??”
学委真诚道:“我们在给他做思想工作。”
抑郁症在省内不算少见,去年数据显示,云州抑郁率全省排行第一,弄得如今凡是出现抑郁症患者,学校都会给予特殊照顾——比如,拉去听心理健康讲座
肖志强一听,挥手算这件事揭过去,只留下一句让他们早点睡。
过后,宋屿燃对这个说法很是不服,问道:“为什么是我?”
学委说:“因为你在C位。”
周围人皆是点头。
宋屿燃想反驳他,却不知该从何下口,只能竖起中指。
我去你的C位。
手电筒缺电,没熬到凌晨就睡了。不在九中的日子不需要早起,但生物钟并不仁慈,还没到七点,所有人都自然醒来。
真是想多睡一会都难。
防晒棚一直连到环形教学楼,广播里播放着违纪处分规则。合格考是仅次于高考的国考,每名高中生想拿到毕业证就必须走这一程序。
考场内有空调,但效率并不高。
三校学生齐聚,难免会碰见以前的老同学,找了一圈考场,被迫打了三次招呼。
三天转瞬即逝,考完最后一科,原地解散放假。
樊规收拾完行李,站在走廊往下看。到了放行时间,校门口撤去隔离线,家长大量涌入校内接自己家孩子。
段竞飞和路弘顺路,向来是一起回去。宋屿燃与李华去找肖主任要回手机,回来时,寝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宋屿燃的床铺上坐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小姑娘。
“阿越,”宋屿燃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被叫做阿越的小女孩站起,不曾想头磕到了上铺铁栏。
本想上去问两句,谁料宋屿燃见这场面没忍住笑出声。
“不许笑!”磕到头的阿越有点恼,凶巴巴地瞪了宋屿燃一眼。
阿越是宋屿燃的亲妹妹,今年十四岁,在读初二。与宋屿燃不同,阿越的前十二年是在国外度过的,直到该上初中的年龄才被接回。
“行行行,”宋屿燃缴械,问道,“不过你怎么找来这里的?还是一个人。”
阿越揉了揉有些痛的脑袋,如实道:“人太多了,原本迷路了,后来问了一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她给我指路的。”
漂亮大姐姐?
能指出他们寝室所在地,看来应当是认识,宋屿燃心想。
“而且,我才不是一个人来的,王叔也来了,在校门口呢,”阿越撅嘴嘀咕。
阿越所说的王叔是家中司机,每天负责接送阿越出行。
热闹了许久的学生公寓逐渐冷清,樊规拉着行李箱在路边等公交。
他也不想挤公交,奈何没人接送,加上放假高峰期出租车几乎都是满座,而家离这里又远,实在想不出什么能让他回去的办法了。
时间还长,他看了一眼后方的湖面,被太阳照得反光,虽然打着伞,可太阳像是能穿透一切般,他感觉皮肤像被火灼烧了一样。
几趟公交皆是满载,樊规等不下去,就拖着行李箱自发地沿着路边向前走。
这条路长得似乎是将人封闭在循环中,他多么想能飘来一朵云,帮忙遮遮太阳。
这个世界繁杂,人是多样的,并不是所有生灵都喜欢被照耀的感觉。
樊规就与常人不一样。
他会嫌它刺眼,嫌它将这个世界变得可憎,嫌它所强加的一切规则。
所有人都想成为太阳,仅仅因为白日格外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