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猛地跪下,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弟子定当将陛下的仁心传遍灾区,告知百姓,他们的苦,陛下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玄微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玄微的关门弟子。”
空空缓缓起身,低垂的眼睑掩去了眸中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单纯的、为民请命不顾一切的空空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国师的弟子,是皇帝的喉舌,也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拜入玄微门下后,空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住进了华美精致的国师府别院,穿上了质地上乘的袈裟,甚至用上了恭顺得力的仆人。
他再也不必日日晨起为方丈师傅料理家务,每日他只需跟随玄微学习星象之术、帝王之学,陪在他身边出入于权贵宅第。他生得漂亮,又会说话,玄微渐渐也觉得有他在身边很是得力,便更加频繁地令他跟随,甚至连去面见皇帝时都要带他。
昔日那个奔走于民间的青衫少年,渐渐被一层神秘的光环笼罩,成了高坐云端的天子近臣。
楚绢自那两天强撑着出门后便一病不起,发起了高烧,整日迷迷糊糊的。
赤芍和碧桃守着她好几个日夜,好不容易才让烧退了,楚绢一清醒过来,马上就要去找空空。
“他怎么样?玄微禅师可有刁难他?”
赤芍连忙把她拉回榻上,哄着她躺下好好休息:“人家好着呢,已经成了国师玄微的关门弟子,您呐就别替他担心啦。”
她作为楚绢的贴身丫鬟,心里是对空空有些怨怼的,觉得他一朝得势便猖狂,恩人病重也不来探望一二。
楚绢松了一口气,“顺利就好,顺利就好。”又想到什么,急忙道:“快替我去请他来府中一叙。”
未想到赤芍一下火了,“还请呢,家里的人都去了好几趟了!人家跟在国师身边,快把京城的高门走了个遍,愣是不愿踏咱家的院子,请得频繁了些,他还说,还说他要闭关不见人!”
“小姐您说说,他这不是小人得志是什么?!”
楚绢脑子里嗡嗡作响。
小人得志?空空?他不愿见她?
——他竟然抛下了赈灾的事!
那么多受苦受难的百姓,空空就这么对他们置若罔闻了?
楚绢震惊极了。
她又去了一封亲笔信请空空入府一叙,却被告知空空法师正在闭关修行,不见外客,自然也不会应邀去府上。
铁证如山,楚绢纵使再不敢置信,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空空或许真的像外界传言的那样,被国师的权势迷了心窍,彻底抛下了那些需要他的百姓。
她想起昔日在赈灾棚里,空空为了流民们终日忙碌,脸上身上全都沾满了炭火染上的脏污,像刚挖煤回来一样黑漆漆的,可他的眼神却永远那么明亮。
他就像个小太阳,身上有无穷无尽的能量,能照拂他看到的每一个人。
可现在,那束光似乎熄灭了。
养伤的日子本就漫长,加上心中的郁结,楚绢的病情竟日渐加重。
她常常对着窗外发呆,脑海里反复浮现出空空的身影,一会儿是记忆中他温和的笑容,一会儿是幻想里他决绝的背影,扰得她心神不宁,茶饭不思。
终至思念成疾。
二月十五,花朝节。
若是往日里的楚绢,定不会放过这个玩闹的好机会,早就迫不及待地去寻姐妹们一起剪彩花、祭花神,一直闹到第二天去。
可如今,她却卧在病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楚琬带着楚纪和楚纶,提着精致的食盒来看她,盒子里装满了她们亲手做的花糕和五彩的花笺。
几个小姐妹自己搬来绣凳矮墩,围坐在楚绢的床榻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街上的热闹景象,还拉着楚绢玩今年时兴的花朝节游戏:猜花名。
“绢姐姐,你看这个,是我亲手绣的花笺,你猜猜看是哪一种花?”
“绢儿来,尝尝这块我亲手做的花糕,甜而不腻,特别好吃。是你最喜欢的味道哦,来猜猜里面放的什么花?”
楚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接过花笺,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她看着姐妹们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分明也想装出个笑脸来,嘴角却像挂着两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怎么装也装不像。
花朝节的繁花似锦、姐妹们的言笑晏晏,更衬得她心中的荒芜凄凉。
“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楚绢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姐妹们见她神色憔悴面面相觑,也不好再多打扰,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楚绢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