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污染的源头来自于……管理局那群傻瓜知晓了太多东西,他们看向了不该看向的地方,知晓了不该知晓的黑暗秘密,观测到了绝对禁忌的知识,于是污染就爆发了,现行的宇宙规则被篡改,按照我的推测,如果要彻底解决它,就必须遗忘已经知晓的‘知识’。”
“群体遗忘,这应该很容易办到。”
“是吗?你认为他们会主动放弃?这场污染比疫病更甚,因为它传播的是知识,无法主动中断。”
洛基抱起双臂,沉吟道:“有趣的推论。那么你找我来,只是为了让我进入和你一样的死胡同?你为何不直接邀请索尔帮你?为何又要杀人?”
听见洛基主动将话题专注在眼前的困境上,克罗塞尔也放松了下来,“我以为你比我更明白他有多么固执,他这十年可是一心想着找到你,真是兄弟情深!你说得对,我的确是想冒充你取得他的信任,但我露了馅,他不再相信我,就这么简单。”
“呵,我倒想听听,你是怎么露馅的?”
克罗塞尔显得很阴郁,闷闷地说道:“因为我没有兄长啊!”
“什么?”
克罗塞尔苦笑着,“我到达时间管理局才知道这一点,原来几乎所有洛基的命运中都会有雷神索尔的存在,但我的生命里就是没有。也许是我的生命形式不一样,在幼年时期就把他吞噬了也说不定。谁知道呢。所以,我也不知道兄弟之间要怎么相处,他很容易就看穿了,只能继续穿着人类的肉身跟在他身后。不过,他也没有逼走我,一直默认我留在他身边。至于杀人嘛……我没有什么别的理由,有无心的,也有故意的,这很重要吗?”
“你杀米莉安是无心还是故意?”
“噢,她啊,当然是为了报复你啊!我一直生活在别人的血肉之下可不好受,你一来就如鱼得水,无论是善良的米莉安、狡猾的华利弗,甚至是整天摆着臭脸的安朵斯,每个人都对你笑脸相迎、毕恭毕敬,好像你真的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大神一样,甚至连找到《死灵之书》都这么唾手可得!”克罗塞尔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做着赛后复盘、会后总结一样,她歪着头,那双闪亮的大眼睛给洛基加了不少好感分,以至于她嘴里说出再恶毒无情的话,总会有人认为她情有可原,“当然要让他们死在你面前,我才能更好享受你愤怒的情绪喽!怎么样?”
“效果显著,”洛基直勾勾地看着她,沉声道,“要不是你刚才说了这么多话,我的确很想杀了你解气……但是嘛……也许你的确是洛基的缘故,总是可恨之中又带着一点可怜。你那些矛盾的做法也就很好理解了,既想杀了我,又需要我。我也一样。”洛基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没办法为庄园里的人类复仇了,对于神灵来说,这不算是什么负担,他们才相识几天而已,只是他的确会觉得十分可惜。
相比之下,克罗塞尔就要更加兴奋了,她点了点头,“没错,我们互相需要!我邀请你来,可不是进入一条死胡同,我想你和我共同做一件事,它也许是死局的唯一出路!”
“是什么?”
“杀光时间管理局。”
洛基多年的撒谎经验告诉他,她没有开玩笑。
“你的意思是,杀光所有知晓知识的人来终止灾难?”
“没错。”
“这有可能吗?”
“并非毫无胜算!因为——”
突然,洛基移开了目光,看向克罗塞尔的身后,神色变得惊讶和不解,克罗塞尔也转过了头去,他们看见海德拉·德维特医生正缓慢而艰难地从桥头那边走来,他似乎很害怕这座没有栏杆的木桥和水面,但不管内心充斥着怎样的恐惧,他都一步一步走来了,走向克罗塞尔,走向他的妹妹。
洛基问道:“你要怎么做?”
“为了我们良好的合作关系,我想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可以出来吗?你曾经附身过我,阿德诺斯提克也附身过安朵斯,你所说的‘你们的生命形式’其实就是那种水晶构造,对吧?你为什么不放过这个女孩呢?”
“我不一样,我的肉身已经死了,即便我脱离了这具□□,克罗塞尔也会立刻死去,时至今日,她已经活不了了,”但为了取得洛基的信任,克罗塞尔不得不多退让一步,“但我可以让这个女孩的意识暂时上浮,相信我,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他们兄妹还可以见最后一面。”
“就这么做吧。”
“对了,”克罗塞尔的意识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她正和她体内的洛基交换意识主控权,这似乎撕扯到了面部神经,让她的笑容显得十分诡异,“你知不知道,并不是我操纵克罗塞尔离家出走的,事实上,反而是你这位医生朋友主动选择离开,但他好像……咳咳……忘记了这件事……”
这句话让洛基警觉起来,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难道这对兄妹之间的故事另有隐情?洛基有种十分不妙的感受,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难道是他犯了个错误?难道他不该让克罗塞尔出来?但这已经晚了,克罗塞尔的意识已经被她体内的洛基释放了出来,再次重新掌控了这具本属于她的身体。洛基很确定这就是克罗塞尔本人的意识,因为人类那种天然的纯真、善良和勇敢是诸神都无法完美复刻的。
真正的克罗塞尔在沉睡多年之后,一下子就看见了她的哥哥,满脸难以置信,她震惊地捂住嘴,瞬间泪流满面,立刻跌跌撞撞地像他奔去。
不知是不是刚才那道乱流进入了洛基思想的缘故,他此刻的思维超乎寻常的丝滑。
克罗塞尔和索尔当年入主庄园,只有索尔未用真名,克罗塞尔称呼他“菲尼克斯”,索尔也将就这个名字生活了下去。加上,克罗塞尔在楼梯转角摆放香炉,燃烧着兄长喜爱的香味,还提议索尔也喜欢上它,她像是在有意识地要索尔“变成”真正的菲尼克斯,也就是说,她渴望将索尔视作失去的兄长的替代。
类似的这一点,洛基先前已经有过验证性的尝试,他用“菲尼克斯”称呼医生的时候,对方有很强烈的反应。不过有一点他当时没有想明白,他们还在东院时就屡次提到“菲尼克斯”,他完全没有反应。这有可能是西苑这种诡异氛围所导致的,激发了他的记忆,加上洛基从来没有认为问题会出在医生身上,他看上去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究竟为什么会忘记?一场事故?这并非无迹可寻。
洛基神奇地还记得他们初到庄园时医生所说的每一句话,其中医生的确提起过一次事故,他是这样说的:“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发生过一次车祸,一辆马车侧翻砸向了她,马车上的装饰铁片划到了她的脖子,幸好伤口不深,但是留下了疤痕。”
这和他的遗忘有关吗?他在那次事故中就没有受伤?会不会他的头部受到了重创?但是这和兄妹别离又有什么关联?还有一个疑点是,在他们小时候,污染应该没有发生,仍然处于21世纪的现代社会,怎么那个时候就用上了马车?医生的这段记忆,或许并不准确……
和洛基紧急的头脑风暴不同,远处真正的奥莱兄妹相拥而泣,正上演着悲情大戏,隐隐传来呜呜的啜泣声。一个被附身多年,一个认为妹妹失踪、直至心灰意冷,如今还能活着相见,实属不易。他们抚摸着对方的脸颊,互相擦拭着眼泪,说着温情的话……
“离开,然后活下去,哥哥。”
突然,克罗塞尔不正常地退后了几步,她颤抖地手中令人诧异地凭空出现一把斧头,精准而迅猛地砍掉了菲尼克斯的头。菲尼克斯的头在木桥上弹了两下,滚落一旁,身体重重砸了下去,木桥为之一震。
克罗塞尔缓缓回过头来,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着,神情绝望却又带着某种期许,她看见洛基朝她冲了过来,她还不认识他,“你……是……?”
“砰——!!”
“呃……?”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击碎了所有静谧的假象。克罗塞尔左脸被击穿了一个血洞,鼻子和下巴被完全扯掉,脖子断了一半,血液喷溅在洛基的脸上和身上,她前扑着倒下,洛基接住了她,鲜血像水流一样浸湿了他的外套和上衣,顺着木桥的缝隙,流进了湖里。
更远处,安朵斯神情坚毅,正端着步枪站在木桥上,枪管呼出悠悠白烟。
她完美地领悟并执行了邪神言外之意的指令——处决这个不再是克罗塞尔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