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塞尔一头扎进洛基的臂弯里,鲜血喷涌如注,肉块连着脸皮挂在耳边,惊恐的眼神还停留在她扩散的瞳孔里,手里的斧头掉落在一旁。
“克罗——洛基?洛基!”
洛基摇晃着她瘫软的身体,呼唤克罗塞尔体内的洛基,他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他,即便他本打算与他为敌的。纵然他嫉妒着洛基对于索尔的特殊性,但洛基又何尝没有感到过一丝一毫的恼火呢?他替代洛基待在了索尔身边数年,他们是如何相处的?又分享过什么故事?交付过什么样的情感?他肯定坦白过自己的真实身份,而索尔又如何看待这个是洛基却又不是“那个洛基”的他?索尔是否也把他当做了他的替代?为了某种原因,或许是思念菲尼克斯,克罗塞尔也甘愿成为容器一般的存在,被洛基操纵着行走在阿德蒙蒂斯,她是否有过自我意识?她是否始终旁观着所有事的发生?
这些往事纵然令人无比唏嘘,但洛基都来晚了,不是吗?谁生谁死大概早已被定下,只等他来划上一个句号,真是太残忍了。这让洛基即便怀揣着恶意,也不想失去洛基,不想失去这段和往日的联系。他好不容易赶了上来,就不想再被抛下。
不一会,克罗塞尔的瞳孔聚焦起来,她的身体恢复了生命力,慌乱地在脸上和脖颈上乱摸,当她看到洛基脸上喷溅的鲜血,眼里还充满了担忧,她立刻猜到了,这具身体遭受了致命的袭击,无论是什么,克罗塞尔真正的灵魂已经毙命。
“呃……唔……!!”
克罗塞尔尝试说话,但她的嗓子也被破坏掉了,呼出的气体从脖子那里漏了出来,又喷出了一些血液。洛基尝试着给她治疗,但是收效甚微,他的治疗术只能起到一个辅助作用,前提是治疗主体必须自带血肉再生的能力,显然人类孱弱的身体还不具备。克罗塞尔急切地喘息着,年轻的灵魂只来得及和哥哥说上最后一句话就死去了,附身的洛基只能极其困难地操纵着这具尸体。
“你……想说什么?”
“呃……!!”
克罗塞尔尽最大努力对他点了点头,紧接着她突然抬起上身,推着洛基的肩膀,猛然将他推入湖中,她也跟着掉了进去。噗通一声,一个水花之后,湖面迅速恢复了平静,连一丝波浪都没有产生。
安朵斯完全愣住了,而更令她震惊地是,菲尼克斯那具无头的尸体竟然动了!他的双手不停地在地上摸索着,将桥身的木板拍得梆梆直响。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安朵斯蹲下身来,将菲尼克斯滚得很远的头提起,慢慢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菲尼克斯触碰到自己头之后,立刻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扶着木桥边缘借力,将整个身体摔入湖中。
湖面再一次恢复了平静。除了木桥上新鲜的血液,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安朵斯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安抚着自己的精神和身体,她十分疲惫,但却从未这样鲜明地感受过生命的存在,它像溪水涌进狭窄的河道,变得湍急而发出嘹亮的声音,但在之后,水流没入海洋,再也无踪可循。这中激昂的体验一过,生命便行将就木。安朵斯曲下膝盖,坐在桥上,过了一会儿索性躺了下去,与天空上的人脸对视,她毫无惧意,继续仰头看着倒转过来的西苑屋顶。
十年前陨石坠落的那一天,北边的峡谷里毫无征兆地流出汩汩河水。之后接连几天,庄园被一种长着鱼鳞的怪物持续侵入,全家不得不拿起武器反抗,然而它们总是每天都来。一周后,安朵斯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但是除了前主人全家的尸身外,不知为何,她没有找到任何怪物的尸体。她将尸体搬到峡谷,丢进了河里。回来清洗庄园血污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了,一个自称克罗塞尔·奥莱的女孩站在门口请求帮助,她说她的哥哥受了重伤,需要治疗和休息。安朵斯接纳了他们,他们很快成了阿德蒙蒂斯的新主人……她丝毫不介意谁是庄园之主,她只要守护着庄园本身就足够了,不用再随着母亲四处漂泊无依,不用再乘着一辆又一辆的火车去往未知的远方,这座庄园是她唯一且最后的容身之所。
现在,她想,终于没有人再来侵犯阿德蒙蒂斯了。
安朵斯呼出最后一口生命之息。
天上的人脸似乎距离大地更近了,旭日的阳光又被遮挡住了一部分,天空再次变得晦暗。
洛基坠入不知深浅的蓝湖,天光透过湖面洒下朦胧的光,克罗塞尔的身体就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和他一起慢慢下沉。湖面的光线逐渐变得悠远微弱,但洛基没有丝毫被湖水淹没的窒息感,甚至没有感受到水的存在,呼出的气体也没有形成水泡上浮,就像是掉入了太空,凭空悬浮在无底的深坑之上,而他什么也做不了,或者说,他的意识被某种外部压力制控着,迫使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想法也无法从他的意识里诞生,在思想的巢穴里只有一片虚无。
随着下落,四周遁入黑暗,他仍然没有做些什么。但是在他眼前,白色流星般的线条再次现身了,它们笔直地从深渊之底向上飞升,于是,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原来,那不是流星。”洛基心想。
流于意识表面的简单思绪惊醒了他!就像闪电劈中一棵树木而燃起火焰,他的意识终于挣脱了桎梏,开始活跃起来。他向着身旁一侧的黑暗摸索着,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他想是因为克罗塞尔的体重更轻一些,于是伸手探向更上方,终于摸到了一根纤细的手臂,立刻将她拉近身旁。
“……”
“洛基…………?”
许久,无人应答。他只知道他们在不断地坠落,坠向更深的地方,洛基开始感到微弱的慌乱和恐惧,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尚未发芽的种子,使他的思想流淌得十分缓慢。
又不知过了多久,洛基背部突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他心想自己应该是降到了湖底。被他这么一碰,身后的石头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紧接着,整块倾斜的石壁都发出了微光,而这光芒还没有停下,就像一曲乐章来到高潮,光芒传播着扩散向更远的方向,这也使洛基看见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石壁粗糙的表面上全都长着拥挤的人脸,在恍惚意识的过滤之下,人脸似乎在石头上缓慢地移动和生长……
它们是活的!
克罗塞尔的手臂被洛基紧紧握着,脸上的血液已经被冲刷干净,能够看见浅红色的肉、牙齿、舌头和其他漂浮的组织。
“…………洛基?”
洛基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震,差点将克罗塞尔甩掉,急忙扭头向周围看去,差点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我就在这儿。”
洛基这才注意到克罗塞尔的瞳孔再次聚焦起来,那个附身于内的洛基苏醒了。
“你还活着。”
“我不会死。但这具没有灵魂的肉身……很难用。”
“这没什么可抱怨的……你是怎么发声的?你的身体……”
“你没注意到吗?你的意识和精神在水里流得到处都是,很容易连上。我建议你还是尽快把它们收回来,不然你会变成一个白痴的。尝试着集中精神。”
意识和法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洛基在这方面可谓天赋异禀,在克罗塞尔的提醒下,他的大脑机能恢复如初,就像在漫长的沉寂中终于醒来了。
“我的脑子……怎么会这样……你看见石头上的脸了吗?它们……”
“它们在生长。”克罗塞尔很轻,她一袭黄衣总是漂在洛基上方,兜帽上有一个被枪口打出来的洞,“我们称它们为‘第一死者’……在我那个世界,我们没有死亡这回事,但是,自从被污秽侵蚀之后,出现了第一个死者。这些脸就是他的生长出来的复制。”
“这种生长……不会停下?”
“没想到吧,死者永生。它们传播着污秽,直到世界毁灭。”一阵沉默之后,克罗塞尔继续说道,“来吧,没有时间了。”
第一死者发出的奇妙光芒虽然微弱,但范围巨大,几乎覆盖了所有石壁。于是这片深水区域的地形赫然在目,原来这里也并非湖底,而是一个漏斗形状的深坑,洛基碰到的只是漏斗一侧倾斜的岩壁。克罗塞尔继续带着洛基继续深入向下,朝着漏斗的中心游去。对于一具只是被附身的尸体来说,她游得很快了。
不消片刻,洛基感觉到水流变得十分湍急,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炸响,就像鞭子狠抽在天上。他很熟悉,但不太确定。
“你知道‘深潜者’吗?”
“是安朵斯告诉你的?”
“她说他们是从湖里走上岸的,但在这里我什么也没看到。”
“也许待会你就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