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导致河流失去了声音?”
“噢,你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不是它们,是我。我噤声了河水流动的声音,不然深潜者们会随着河流直接在盖德弗林上岸,镇上的人可得好好感谢我。”
“于是……蓝湖才成为了一道防线。”
“没错。”
他们绕过一块拥挤着相同人脸的低矮巨石,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面高大的风暴之墙,就在湖底之中,有某种强大的力量不断搅动着湖水,它发出极为低沉的吼声,整个身体都在与它产生共振,其间不断发出高昂的雷鸣,风暴中流窜着蓝色的闪电,水流更加急促且凶猛,碾压粉碎所有被卷入的东西。
无数第一死者的人脸发出了呼唤,口中呢喃着未知的言语,散发的光芒也愈发强烈,照亮着整片区域,一时间竟宛如白昼。
洛基和克罗塞尔互相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洛基施展出一道法术屏障,他担心克罗塞尔的身体会被这巨大的力量撕成碎片,他不想最后只剩下一颗会说话的头,或者半颗,取决于洛基附身在哪块肉里。克罗塞尔的声音被不断在耳边炸响的电闪雷鸣所淹没,风暴激荡起的水花和气泡也模糊了她的面容,洛基唯一能做的就是拉着她,向着雷鸣最猛烈的地方前进。
“索尔。”洛基在心中呼唤着,他必须找到索尔,他必须去往他身边。
他费力地睁着双眼,追随着闪电汇聚的方向。他们十分突然地跃入了一片无垠的白色空间里,从高空平稳落在地上,脚下踩着一层很浅的积水,风暴的狂啸声消失了,只剩下……某个疯狂的群体正吟唱着污秽的祷文。那些长满鱼鳞,肚皮泛白的愚蠢生物正面向中心跪伏于地,更靠近中心的位置,丑陋的深潜者拖着笨重的身躯,跳着大开大合、不着边际的魔舞,他们被更高等的思想统御着,共同呼唤着未知的神祇。
这是一场充满邪性的献祭,而所献之躯,正是雷神索尔!他仰面被献祭之柱穿体而过,挂在空中,四肢无力的后撇着,身上不断涌出流体的蓝色闪电,致命的高压电流汇聚成股,那是神性的力量,此刻这股力量被强行抽离,朝着更高远的穹顶流去……
这群愚笨的生物对他做了什么?!
洛基一瞬间变得愤怒,他顾不上任何理性思考,他必须立刻杀光它们!杀光它们!手中已经唤出了刀刃,愚笨生物的鲜血就将要奔涌!洛基看见了所幻想的鲜血的狂舞,他想要不断地杀,他想要在疯狂之中啜饮鲜血!
“咚——!”
这声动静打断了他的动作。
菲尼克斯从空中掉了下来,他十分艰难地爬起,手里抱着的头颅不小心抛了出去,但这没关系,他项上已经又长出了一颗。这颗全新的头颅还没有长出任何毛发,皮肤白嫩宛如初生的婴儿,脖子上有一道横贯着的显眼伤疤。
“妹……妹……克罗……克……塞……啊……”
菲尼克斯脚步蹒跚,像僵尸一样抬起手臂,走向“克罗塞尔”,他稚嫩的浅色眸子里充满了最急迫的关切,因为他看到了克罗塞尔脸颊上的骇人空洞。
“她不是克罗塞尔,克罗塞尔已经死了。”洛基回过身来,挡在菲尼克斯身前,“你听见了吗,医生?”
“克罗……唔……她……在这儿……”
菲尼克斯捏着洛基的手臂轻轻摇晃,要他去看,克罗塞尔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他新生的大脑很是迟钝,完全无法理解现状,只会朝着克罗塞尔站立的方向行走,一心想着他必须达到那里,必须去往妹妹身边!
但是洛基抬起手臂,用身体抵住了他。他没有必要走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终点。洛基明白了克罗塞尔遗言中的含义,她是否早就知道了菲尼克斯的头颅可以再生?于是,她用了最决绝的一种方法推开了哥哥。但她肉体凡胎怎么可能凭空生出一把斧头……除非其中有洛基的助力……果然,这十年中他们二人的共存关系也非比寻常。
“离开,医生!离开这里!”洛基不让他前进一步。
“不……不……你……为什么?为什……”
克罗塞尔来到菲尼克斯身前,然而她故意站在他伸直手臂也触碰不到的地方,眼神里没有丝毫情感,“你记得你去给贝拉诊断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克罗塞………啊……”
“我说过了,这个世界不适合善良的人,但你偏偏要去给一个根本付不起诊金的人看病。你还记得,当你用听诊器聆听她孕肚时,都听到了什么吗?”
菲尼克斯佝偻着,他虚弱得只能依靠洛基站立,对克罗塞尔此刻说的话反应茫然。
“果然重新长出一颗头,记忆就会受到一次损伤,什么都不记得……哼,这也挺不错的,对吧?”克罗塞尔戏谑地笑着,让她的脸更加渗人可怖了起来,“你听见了……深海,那是不能够被得知的禁忌。从此之后,你脑子里一直都有海浪的声音传来,这会带来奇妙的体验,让你觉得脑袋掉了。之后,你时常偷溜出门,在外面闲逛、大喊、发疯,荒废治病救人的手艺。但克罗塞尔没有嫌弃你,一次次将你带回家。可惜有一次,你跑到了空旷又偏僻的路面上,那里的车速都很快,当克罗塞尔拖拽你的时候,一辆货车行驶了过来,避让不及发生了侧翻,车上掉落下来的重物……直接把你的头砸碎了,克罗塞尔当然也受了伤,她被划破了脖子。”
这时,菲尼克斯恢复了一些力气,终于站直了身体,他没有再一味地往前冲了。
“救援来得很慢,非常慢……慢得……濒死的克罗塞尔眼睁睁看着你长了一颗新的头颅。她被吓到了,完全被震慑住了,就彻底晕了过去。她在医院里苏醒,立刻想要寻你,但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她没有放弃,即便她看见了那一幕,她也依旧想找回她的哥哥,她认为你肯定还是你自己的。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找到。换了颗头的你却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甚至还为不合理的现实编造了合理的情节,让你编造出来的‘海德拉·德维特’真的相信是妹妹离家出走了。”
克罗塞尔笑了,她看了看洛基,“克罗塞尔没有找到她自己的哥哥,却发现了因为坠落而内伤逐渐恶化的索尔,她找到的是我们的哥哥呢!”
“是‘我的’。”洛基强调着。
“嘁,随你。”
“你说这段故事的意义是什么?”因为菲尼克斯再次行动了起来,洛基不得不以更大的力度阻挡他,“这根本于事无补!”
“噢,”克罗塞尔耸了耸肩,“只是想说出来而已……也许是克罗塞尔的某种倾诉欲吧,她几乎整夜整夜地谈论这个,我再不说出来,恐怕不会有人知道了。”
洛基燃起的愤怒之情被搅扰了,变成了无处发泄的恼怒,他迫切地希望医生能够离开,好好遵照妹妹的遗言,离开且活下去,但……他只要记得克罗塞尔,就不会——
啊……
“你刚才说,他重新长出一颗头,记忆就会受损?”
“……”克罗塞尔猜到了什么。
洛基毫不犹豫地将菲尼克斯推倒在地,他必须要速战速决,因为他还有自己的哥哥要救!他手中同样凭空唤出一把斧头,干净利落地再次砍掉了菲尼克斯的头,几分钟之后,断裂的脖颈开始蠕动,一颗新的头长了出来,洛基揪着他的衣领问他是否记得克罗塞尔,那颗头立刻呼唤着“妹妹”,于是洛基又砍了一次。接着又是一次,只要菲尼克斯还没忘记克罗塞尔,洛基就没有停下。
菲尼克斯的头逐渐堆积在了一起。
站在一旁的克罗塞尔——洛基——兴奋地注视着,祂为洛基的疯狂而感到狂喜!
洛基累得手臂发软,他对医生的发问近乎恳求。
终于,菲尼克斯无力地躺在地上,新生的眼眶里流着夸张的眼泪。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