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八年(342 年)二月二十七日
初春的夜晚依旧寒冷而漫长,土坯房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满室的愁云。距离徭役集结只剩最后一个晚上,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出的火星 “噼啪” 轻响,像是在为这压抑的氛围添了丝微弱的动静。阿娘坐在灯前,手里攥着刘霖那件冬日里常穿的,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衣,针线在指间悬了半天,却始终没落下 ——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却浑然不觉。
大父在屋里来回踱步,木杖敲击地面的 “笃笃” 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他走几步就会停下,看向炕上蜷缩的刘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与无力,嘴张了又张,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自官府贴出告示后,这家人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夜里要么是阿娘的抽泣,要么是大父的咳嗽,要么是三人无声的沉默。
刘霖其实没睡着,他睁着眼睛无神的看着的门口,冷风从没有封严实的缝里漏进来,发出微弱几乎不可闻的呜呜声。他却仿佛能听见阿娘的眼泪落在布上的声音,能听见大父踱步时木杖的声响,更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逃是逃不掉的,羯兵在各村口都设了岗,一旦被抓就是 “抗令”,全家要么死要么充军;让大父去更不行,大父腰疾缠身,还咳嗽得厉害,到了徭役工地,怕是连一天都撑不住。
只有他去。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灯前的阿娘。“阿霖,怎么醒了?是不是冷了?” 阿娘连忙擦了擦眼泪,伸手想摸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刘霖握住阿娘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阿娘,大父,” 刘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还有点发颤,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明天去服徭役了,你们在家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屋里瞬间炸开了锅。阿娘猛地站起身,眼泪又涌了出来:“不行!阿霖你不能去!徭役工地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年王大叔去了,连尸体都没回来!你去了肯定活不回来!”
“还是我去吧!” 大父也急了,他拄着木杖走到炕边,伸手抓住刘霖的胳膊,“我去替你!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你还年轻,家里还需要你!官府要是问起,我就说我才五十,没超龄!”
“大父您不能去!” 刘霖急忙打断他,眼眶也红了,“您忘了?官府的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十五到五十岁,您今年都六十二了,要是被羯兵发现您瞒报年龄,一怒之下要被打死的!” 他看着大父苍白的脸,又看向阿娘哭红的眼睛,语气软了些,“阿娘,大父,我知道徭役苦,可咱们没别的选。我去了,至少能保住你们的命;要是咱们都不去,全家都得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我舍不得你啊……” 阿娘扑到炕边,抱住刘霖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你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让你去遭那种罪?阿娘宁愿自己死,也不想让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