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344 年)正月初五日
正月初五的邺城皇宫,还浸在新年的余韵里。皇宫的宫墙上积着厚厚的雪,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的清和殿方向,不时传来羯族乐师演奏的欢快乐曲,夹杂着妃嫔们的笑声,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熏香和烤肉的香气 —— 那是高位妃嫔们在享用新年的宴席,是刘霖从未踏足过的热闹。
而碎玉殿,却像是被这热闹遗忘的角落。殿外的积雪只扫了门前一小块,剩下的堆在墙角,冻成了坚硬的冰坨;殿内的炭盆里,只有几块微弱燃烧的碎炭,勉强维持着不冻手的温度。刘霖裹着那件半旧的棉袍,坐在案前,手里翻着那本快被翻烂的《论语》,目光却落在书页外 —— 她在等,等宫里按例发放的新年赏赐,不是盼着多贵重的东西,只是想从这份赏赐里,看看石虎对她的 “恩宠”,是否还剩几分。
“娘子,您看,远处有内侍过来了!” 秋玉突然从殿外跑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她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 入宫前,她听村里的老人说,皇宫的赏赐都是金银珠宝,就算是低位妃嫔,也能得些绫罗绸缎,她想让刘霖也能有件新冬衣,不用总穿旧棉袍。
刘霖放下书,走到窗边,顺着秋玉指的方向望去 —— 果然,一队内侍捧着托盘,正沿着宫道走来,领头的是负责后宫赏赐分发的王宦官,一个脸上总是挂着假笑,却对低位妃嫔格外傲慢的羯族宦官。队伍走得不快,托盘上的锦缎和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显然是给高位妃嫔的赏赐。
秋玉兴奋地拉着刘霖的衣袖:“娘子,您看那些托盘,肯定有好东西!说不定陛下会赏您新宫装,还有首饰呢!”
刘霖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想起前几日听宫人说,石虎给杜皇后赏了一匹西域的金线织锦,还有一对鸽血红宝石耳坠,光是那匹锦缎,就够普通农户过好几年;给刘夫人赏了一整箱银锭,还有一个玉石笔架。而她,不过是个从役夫堆里捡来的汉人婕妤,石虎的 “恩宠” 本就是一时兴起,又能指望什么贵重赏赐呢?
很快,太监队伍走到了碎玉殿门口。王宦官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身后的小内侍捧着一匹米色稠缎,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王宦官站在殿门口,连门槛都没跨进来,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刘婕妤,新年大喜。陛下念及你入宫时日尚浅,位份低微,特赏稠缎一匹、点心两斤,这是陛下的恩典,还不快谢恩?”
秋玉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匹连花纹都没有的稠布,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木盒,忍不住小声说:“大官,是不是拿错了?怎么只有这些……”
“放肆!” 王宦官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陛下的赏赐岂容你质疑?刘婕妤位份低微,能得陛下赏赐已是天大的恩典,还敢挑三拣四?”
刘霖赶紧拉住秋玉,示意她别说话,然后走上前,对着王宦官躬身行礼,声音平静:“贱妾谢陛下恩典,陛下万福金安。”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满,也没有期待落空的失落,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份薄礼,不过是印证了她心里的想法。
王宦官见她识趣,脸色稍缓,挥了挥手,让小内侍把稠缎和木盒放在殿门口的石阶上,然后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队伍很快走远,留下的稠缎和木盒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寒酸。
秋玉气鼓鼓地把东西拎进来,打开木盒,里面是两斤用油纸包着的点心,糕点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硬,显然不是刚做的。她把木盒往案上一放,忍不住抱怨:“太过分了!陛下之前还常来咱们殿,怎么赏赐这么少?皇后得了金线织锦,刘夫人得了银锭,咱们却只有一匹稠缎和硬点心,这根本就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刘霖走到案前,拿起那匹稠缎 —— 布料粗糙,手感发硬,但是好歹比她入宫前穿的粗布衣料要好很多,足够做一件棉服了。她把布匹递给秋玉,语气平静:“别气了,有这些就够了。次等稠缎也能做衣裳,点心能填肚子,比在乡间饥一顿饱一顿,吃野菜、穿破衣好多了。在这宫里,平安比什么都重要,赏赐多不多,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