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 年 )四月二十五日
书房里,慕容恪坐在窗前的旧椅上,手里捏着一柄磨得光滑的桃木剑。剑是慕容楷五岁那年,他亲手削的。那时楷儿总爱拽着他的衣角要剑,他便找了块好桃木,熬了三个晚上削出来,剑鞘上用朱砂描了云纹。如今十几年过去,朱砂云纹早已淡得看不清了,桃木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木纹里都浸了些温热的潮气。
他望着窗外紧闭的朱漆府门,眉头拧成一道深痕,耳尖总忍不住捕捉着府外的动静——是羽林军换岗的脚步声?还是孩子们来的动静?
自从被软禁,他便日日这样坐着,像尊望夫石,只是他望的不是归人,是被困在深宫里的妻子,和被看管着的孩子们。
“阿爷,妹妹和绍弟、阿遂来了!”门外传来慕容楷的声音,比往日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
慕容恪猛地回神,桃木剑“嗒”地一声落在案上。他快步起身,刚走到门口,就见暮色里飘来三个小小的身影:阿遂牵着慕容瑶的手,慕容绍跟在身后,三个孩子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裳,往日蹦蹦跳跳的脚步,如今都放得极轻,像怕踩疼了地上的桃花瓣。
慕容瑶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洗得泛黄的布偶兔——是慕容肃前年送的,兔子耳朵上的粉色丝带早已磨破了边,此刻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兔耳朵都变了形。
她一眼就看见门口的慕容恪,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子,猛地挣脱阿遂的手,小鞋子“哒哒”地踩在铺着桃花瓣的青石板上,跌跌撞撞地冲过来:“阿爷!”
慕容恪连忙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女儿。
小家伙扑进他怀里的力道不小,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刘霖以前总给孩子们用的皂角,如今府里境况艰难,却还没断了这份念想。他能清晰地摸到女儿单薄的脊背,隔着布裙都能硌到小小的骨头,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开密密麻麻的疼。
才几日不见,这孩子又瘦了。
“慢点跑,当心摔着。”慕容恪用指腹擦去瑶儿鼻尖沾的一片桃花瓣,声音放得比春日的风还柔。
他的指尖有些凉,瑶儿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他衣襟上的布扣——那枚布扣是刘霖缝的,上次瑶儿扯坏了,她连夜补好,针脚细密得像绣了朵小花。
“阿爷!”瑶儿仰起脸,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瑶儿好想阿爷!瑶儿好几天没见到阿爷了,也好久没见到阿娘……阿娘去哪里了呀?”
前几日慕容儁以“皇后想念小郡主”的名义,将瑶儿接入宫里住了几天。孩子虽小,却也敏感觉出宫里的气氛不对,那些宫女嘴上说着“皇后喜欢”,眼神却冷冰冰的,连她的布偶兔都被嫌弃“粗鄙”。她吓得夜夜哭着要阿娘,今日好不容易被送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阿爷。
慕容恪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他避开女儿的目光,看向庭院里纷纷飘落的桃花,喉结轻轻滚了滚,才扯出一抹笑:“阿娘在宫里帮太后娘娘做事呢。太后娘娘身子不好,阿娘要多陪几天。等阿娘忙完了,就回来给瑶儿做桂花糕,还带瑶儿去放风筝,好不好?”
“真的吗?”瑶儿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又紧了紧,“可是……可是管家说,阿娘被关在宫里了,还说阿爷不能出门,是因为阿娘做错事了……阿爷,阿娘是不是做错事了?阿娘是不是不要瑶儿了?”
最后一句话,瑶儿的声音越来越小,下巴轻轻抵在慕容恪的肩头,温热的泪水顺着他的衣领渗进去,烫得他心口发疼。
慕容恪连忙把女儿抱得更紧,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闹觉时那样,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节奏。
“没有,阿娘怎么会不要瑶儿呢?”他低头,脸埋在瑶儿柔软的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忽然想起去年春日还在蓟城的时候,刘霖坐在廊下给瑶儿梳头,小家伙闹着要扎蝴蝶结,刘霖笑着点她的鼻尖,说“瑶儿是阿爷的小蝴蝶”。那时候的阳光暖得能化开冰雪,如今却只剩下满心的寒凉。
他伸手擦去瑶儿脸上的泪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小耳朵,瑶儿缩了一下,却还是乖乖地贴着他的肩头。慕容恪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阿娘最喜欢瑶儿了。上次瑶儿说想要一只会叫的布偶鸟,阿娘连夜就给瑶儿缝了,还说等桃树开过了结出桃子,要摘最大最甜的那个给瑶儿吃,你忘了吗?”
“没忘……”瑶儿小声说,小手从他的衣襟上挪开,轻轻摸了摸怀里的布偶兔,“阿娘还说,瑶儿的布偶兔没有漂亮的衣服,等她回来,就给布偶兔缝个小裙子……”
慕容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间热了。
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是慕容肃刚才悄悄递过来的,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他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递到瑶儿嘴边:“你看,这是厨房刚做的桂花糕,还是阿娘以前教的做法,瑶儿尝尝,甜不甜?”
瑶儿张嘴咬了一小口,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可她却觉得眼睛更酸了。她嚼了嚼,咽下去,又拿起一块递到慕容恪嘴边:“阿爷也吃,瑶儿已经吃过了,阿爷要多吃点,才有力气等阿娘回来。”
慕容恪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在嘴里散开,却怎么也尝不出往日的味道。
他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看着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小声说“要留给绍哥哥和遂哥哥吃”,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
“阿爷,你怎么了?”瑶儿察觉到他的动作,仰起脸问,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阿爷是不是哭了?”
“没有,”慕容恪笑着摇头,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阿爷是被风吹了眼睛。你看,庭院里的桃花落了这么多,风里有花瓣,迷了阿爷的眼睛。”
瑶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庭院,小脑袋点了点,忽然伸出小手,从他的发间摘下一片小小的桃花瓣,举到他眼前,认真地说:“阿爷别怕,瑶儿帮你把花瓣拿走,风就不会迷阿爷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