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慕容恪的心像被温水浸过,又暖又疼。
他轻轻握着瑶儿的小手,指尖感受着她掌心的温热,忽然觉得,就算被软禁,就算失去兵权,只要孩子们还在,只要刘霖还活着,他就还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他不能垮。他垮了,霖儿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瑶儿真乖,”慕容恪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阿娘回来,咱们一起把庭院里的桃花捡起来,晒成桃花干,给瑶儿做香包,好不好?”
“好!”瑶儿终于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小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那阿爷要快点让阿娘回来,瑶儿要和阿娘一起捡桃花,还要和阿娘一起给布偶兔缝小裙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仿佛只要阿爷答应了,阿娘明天就能回来。
站在一旁的阿遂和慕容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酸涩。阿遂的手紧紧攥在身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已经收到阿娘的信了,那封让他逃去南方、忘了邺城的信。可他怎么可能逃?阿娘还在宫里受苦,阿爷被软禁,妹妹还这么小,他怎么可能一个人走。
他没走。他不仅没走,还暗中联络了几个父亲的旧部,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阿娘救出来的机会。只是这些,他不能告诉阿爷,更不能让阿娘知道。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羽林军不耐烦的声音:“时辰到了!该送小郡主、小郎君们回去了!”
瑶儿的笑容瞬间僵住,抱着慕容恪脖子的手又紧了紧,小脚轻轻蹬在他的腰上,不肯下来:“阿爷,瑶儿不要走!瑶儿要和阿爷在一起,瑶儿要等阿娘回来!”
“瑶儿乖,”慕容恪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她小时候最爱听的童谣——是刘霖教他的,调子软软的,像摇篮曲,“瑶儿先回去,等阿爷有空了,就去看你们。阿爷答应你,等阿娘回来,咱们一家人一定去城外的草地放风筝,放最大的那只老鹰风筝,好不好?”
瑶儿的哭声渐渐小了,趴在他的肩头,小声抽噎着说:“阿爷说话要算数……”
“算数,阿爷的话一定算数。”慕容恪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把她抱下来,递给慕容绍。
慕容绍接过妹妹,红着眼眶叫了声“父亲”。阿遂也上前一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父亲保重。”
慕容恪看着他,少年人的眼底藏着他熟悉的倔强,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他心里一动,想说“照顾好弟弟妹妹”,又想说“别做傻事”,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回去吧,看好妹妹。”
三个孩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府门后,瑶儿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小声喊“阿爷再见”,小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慕容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庭院里的桃花还在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雪。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肩头,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儿温热的泪水和柔软的发顶,心中的思念与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回到书房,烛火已经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灯花爆了又爆。
慕容恪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个紫檀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幅卷轴,是刘霖的画像。画中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裙,站在桃树下,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春日里最温柔的风。那是他们新婚那年,他请邺城最好的画师画的,画了整整三天,他说要把她最好看的样子记下来。
如今画中人被困在深宫,画外人被软禁在王府,隔着一道宫墙,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他轻轻抚摸着画中女子的脸庞,指尖拂过她的眉眼、她的唇角,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霖儿,你看,瑶儿很乖,她还在等你回来给布偶兔缝小裙子……绍儿和阿遂也长大了,都懂事了……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烛火跳动,映着他孤寂的身影,窗外的桃花还在飘落,一片一片,像无声的叹息。
再也没有人会像从前那样,陪着他一起看花开,一起等孩子们回家了。
可他知道,他不能倒。只要他还站着,这个家就还在,霖儿就还有回来的一天。
他将画像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木盒,转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宫的方向。
暮色四合,宫墙重重,看不见尽头。
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霖儿,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