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掉冰箱门，又站起身来，看到他在吧台上方去了两只高脚杯在冲洗，她又蹲下开了冰箱，把橙汁取了出来，她问：“你想喝这个吗？”

他看了一眼，又看她，说：“好啊。”

许侑看着他用纸巾擦着玻璃杯外面的水渍，橙汁的温度隔着塑料瓶传递到她掌心，她觉得不够冰。

接来他擦拭好递过来的一只杯子，又问他：“你要加冰块吗？”

她低着头又听到一声含着笑意的“好啊。”

许侑打开冰桶，夹子却很小，要一块一块地夹，很奇怪，明明周遭的声音很乱，可冰块落进杯底的声音仍旧清晰。

她没有看他，却知道他脸上一定长着那副括号。

透过面前的小窗，可以看到船离岸边越来越远，引擎的声音似乎也小了，相对运动，浪就变成了稳定拨浪的形态，框在窗内，与山与岸，便成为了一幅曝光的画。

而橙汁倒进来也会翻浪，她低头看着橙色浪花，听到他喊了自己名字。

她抬眼看他，便是无声地问怎么了，看着他的脸，念头又飘忽到别处，这个人笑容好多啊。

他眨了眨眼睛，又念了一遍，“许侑的侑，是哪一个字啊？”

许侑看着他的眼睛，两秒后便收回目光，把那杯倒好的推到他面前，又开始给自己夹冰块。

“谢谢。”他扶住杯子，看到里面的液体十分轻微、近似于无地摇晃。

“一个单立人，一个有，没有的有。”

李颐修有些疑惑，“单立人？不好意思，我汉字写得很差，你能写给我看吗？”

许侑脸上疑惑比他更多，她愣了一秒，说了个哦，随后伸出食指在空中一撇一竖比划了两下，“就是这样。”

李颐修仔细看着她的动作，他直接在台面上比划了，水渍留下了印迹，他了然点点头，“我知道了，‘仁’字的左边对不对？”

许侑嗯了一声，看着他在桌面划来划去，“没有的有，你知道是哪个吗？”

李颐修又点点头，似乎是感觉到自己有些傻，为自己挽尊：“我十五年没回国，所以中文汉字有些生疏。”他边说话边用纸巾擦拭了桌面的水渍。

许侑没听出来他有任何一点ABC蹩脚的口音，她有些惊讶，还是这是她的刻板印象？

她说：“但你中文非常好。”

李颐修在她身旁读出她脸上那些细微的、小小的惊讶，忍不住笑了笑，“我五岁前都在国内，回来之后和外公外婆呆在一起的时间很多，我们都讲中文，不过书写还是有点落下了。”

许侑又哦了一声，心想，这可不止是有点，单立人都不知道，可以回国一起跟着小班去上课了。

“sorry，不是有点，是完全落下了。”

许侑看到他笑着看她，显然是读出了她的想法，才多讲了一句。

她又看去他的眼睛，他背着光，那处漩涡是黝黑的，带着笑意有些狡黠的意味。

她又想，就只有你会看着眼睛读心么？

李颐修感受到她忽然抬眼看向他，双眼皮的褶皱在他这个角度都看不见了，重合成一条，笑意很重，他第一次看到她嘴角旁居然有一个小小的漩涡。

从来没有过，他心跳快了很多，脸似乎也有要变烫的迹象，他的心被吊在空中，忽然很好奇她要说些什么，才会有这样的笑容给他。

“那天在停车场，你真的是认错了车么？”

她与他的车子唯一的不同，便是她把车轮的卡钳都改成了骨白色，那天停车着急，前轮还是歪着的，那么鲜亮的白色，他真的看不见？

那天，看到他说完sorry的笑眼后，她便不信了。

一个瞬间，李颐修看到她的笑容收敛得迅速而彻底，眼神也立刻平静得如常，那个笑容果然是她选择‘给’他的。

阳光灼烧着他的脸，他看到她自如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略带惬意地咽下，她显然并不在意他的答案。

就像昨晚她隔着玻璃看到人群里的他，她人在高处，心也在高处。

他像一只被她戏耍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