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旁。
江临仙模模糊糊睁开半个眼皮,眼眶里还夹着未清醒的水汽:“到了?”
“嗯。”陆执澜解开安全带,打断江临仙即将下车的动作。
“怎么?”
“等下见到我父亲,不乱讲话、不乱动物品,尤其是挂起来的物品,我父亲若沉默,你绝不能比他先开口。听懂了吗?”
“知道啦,老妈子。”江临仙挤出个微笑,心里不以为然。
到时候见了明叔,自然会护着我,说几句“真话”算什么乱说。
何况说的句句在理!
可真下了车,踩在青石板搭成的蜿蜒小路,仰望巨大的古朴宅院前,江临仙心里不由有些紧张。
宅院白墙青瓦,四周绿树环抱,门前两尊石狮镇守,威严庄重。
檀香的烟火从门窗缝隙袅袅渗出,比寻常寺庙更为浓郁。
猛吸一口,他的心竟然平静了些。
四年,整整四年未见到年长的搭档。
他会对我说什么呢?
会向最后一次分别时,摸着自己的头发说“孩子,好好生活”吗?
“我带你进去。”
陆执澜停好车走到他身边,闻到檀香味不由得皱眉。
今天是什么日子,需要点如此浓郁的檀香?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穿过回廊,茶室的门虚掩着。
陆执澜轻叩三下,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进来。”
江临仙听到熟悉、又有些岁月沉淀的声音,心跳加速,拉住陆执澜风衣背后的带子:“你说我这身打扮还可以吗?会不会觉得我穿得太少?”
“……”陆执澜盯着他眨巴眨巴求助的桃花眼,不由地扶额。
明明催促见面的是面前这人,说着“想要认识不普通的‘普通人’”也是这人。
结果真答应了,占主导的人反倒变成自己了。
“禹城入冬最低也才五度左右,别说今天有十度。”陆执澜帮他整理了他绒黄色的围巾,“穿得够多了,里面有开暖气。”
“那我穿得可以吗?显年轻吗?”江临仙还是有些担心,四年过去,明叔会不会觉得他长大了不可爱了呢。
毕竟二十二岁分开时,他脸上还有点肉。
陆执澜不明白他为何纠结于此,脑海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
难道,江临仙对他父亲有什么难言之欲?
比如...
对成熟温柔的长辈产生钦佩爱慕之情。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烦躁、不安。
他不会傻到觉得江临仙会插足自己父母双方的爱情。
何况江临仙是个男人。
他父亲也是个正常男人。
他也是个正常男人。
“别想太多,自然就好。”陆执澜压下荒谬的情绪,推开虚掩的门。
茶海中央,陆自明端坐在黄花梨木茶海前,一袭深色中山服衬得他清瘦挺拔。
氤氲的茶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充满慈爱,一如当年。
他微微一笑:“请坐。”
“明叔...”
江临仙喃喃自语,心脏仿若停滞,眼眶不由地晕开了一圈红,泪珠积攒在眼眶里,要掉不掉。
他背过身擦去眼泪,吸了吸鼻子。
“又哭鼻子。”陆自明放下茶壶,朝江临仙招招手,“来,让我看看。”
江临仙再也忍不住,乱七八糟地跑进茶海,一头扑进陆自明的怀抱,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猫。
眼泪浸湿陆自明胸前的布料,他毫不在意,温热的掌心抚上江临仙头顶揉了揉,一如以前那样安抚着。
“长大了,也瘦了。”
“明叔...”江临仙声音闷闷的,他想说的很多。
想说他这四年怎么过的,想说在低危世界的生活,想说他有多想念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千言万语,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一句“我好想您”。
陆执澜站在门口,握紧拳头,沉默无言。
父亲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疼惜是他鲜少见到的。
而江临仙此刻流露出的依赖于柔软,也与平时那个随性洒脱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们之间,显然有他未知晓的深厚羁绊。
“执澜,把门关上吧,风进来了。你也别站在门口,小心感冒。”陆自明转头对儿子说道,手依然轻拍着江临仙的背,帮他顺气。
陆执澜依言关上门,默默坐在一旁,开始烫杯温壶。